王虎堵在老槐树下，身后还跟着两个帮闲。

杨天化脚步没停，走到近前才开口：“说法？王保长想说什么说法？“

“你爹没了，你一个半大孩子，要出远门。“王虎抱着膀子，眼珠子转，“你那妹妹，你打算丢给谁？你那两亩水田，谁来种？田契呢？要不要托我——“

“不劳。“杨天化打断他，“我妹妹，托给我姑。田，租给村东老赵头种，租契上月就立了，七爷爷画过押。“

王虎噎了一下。

“至于田契，“杨天化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在我身上。王保长要是想再看一眼，我建议你去县衙——上回的状子，捕班房可还留着底。“

王虎的脸腾地红了。

上回状子没递成，他堂哥被县衙申饬了两句，说他“妄告“，白赔了人情。这事是他的疮疤。

“你——“

“让让。“杨天化从他身边走过去，“官道上说话，挡道是要挨板子的。“

两个帮闲缩了缩脖子，让开了。王虎站在原地，盯着杨天化的背影，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玉里，山大王哼了一声：“这草包盯上你出门的事，不是巧合。“

杨天化脚步微顿：“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猜不到？“山大王的声音冷冷的，“你爹的案子，你在村里闹出的动静，早有人看在眼里。你要走，他们巴不得你走——可你走了，你妹妹、你的田，就都是软的。“

“所以，“杨天化接上，“小满必须托给靠得住的人。“

“对喽。“

姑母杨氏，是爹的亲妹妹，嫁在平溪县城外十里的官道镇，姑父周铁山是个铁匠。

姑母性子泼辣，心却软。当年爹娶娘，家里穷，是姑母把自己的嫁妆银子拿出来垫的。娘走了以后，每年冬天，姑母都要背着半袋白面进山。

杨天化把小满送到官道镇时，姑母正在炉边给姑父拉风箱。

听完来意，姑母眼圈当场就红了，一把将小满搂进怀里：“造孽哟……大嫂走了，大哥又……天化，你妹妹就搁我这儿，我把她当亲闺女疼！“

姑父周铁山闷声闷气：“小子，你要去哪儿？“

“青州。“杨天化说，“寻个前程。“

“青州远着呢。“姑父皱起眉，从腰间摸出个布包，硬塞过来，“拿着。三两三钱碎银，你姑父我攒的。穷家富路。“

杨天化没推辞。他知道推辞姑父会恼。

夜里，他和小满睡在里屋。小满抱着他胳膊，小声问：“哥，你还回来吗？“

“回。“杨天化说，“哥去学本事。学了本事，回来给爹报仇，回来给你撑腰。“

“那你要多久？“

杨天化沉默了一下：“快则一两年，慢……“

他没说完。小满却从被窝里摸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串手链，用鹿筋绳编的，编得不算齐整，绳结一个一个，密密麻麻。

“我编了二十天。“小满的声音闷闷的，“娘说，出远门的人，戴着家里人编的绳，魂就丢不了。“

杨天化捏着那串手链，半天说不出话。

第二天一早，他把猎弓背在身后，套索盘在腰间，在院门口朝小满挥了挥手。

小满站在姑母身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答应过哥哥，不哭。

杨天化走出官道镇，回头望了一眼。

他把那串鹿筋手链系在手腕上，转身，大步朝北。

爹，小满安顿好了。

儿子，上路了。

去平溪县城有两条路：一条走官道，远，但太平；一条翻青石垭，近三十里，可垭口那一带，去年有狼群伤了人的说法。

杨天化选了青石垭。

不是托大——是官道上人多眼杂，他一个背着猎弓的半大孩子独身上路，容易被盯上。山里走，自在。

翻过垭口，日头偏西，山道两边的林子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