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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铁窗泪

“区人民法院现在宣判:被告人李刚犯传播淫秽物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犯嫖娼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二年。另查明,被告人李刚系累犯,此前因寻衅滋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刑满释放后五年内再次犯罪,依法从重处罚。数罪并罚,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五年!”

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李刚的心口上。他站在被告席上,穿着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被剃成了板寸,脸上的胡茬青黑一片,眼窝深深地凹进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水分的老黄瓜。他听到“五年”两个字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两只手死死抓住被告席的栏杆,指节泛白。

“我不服!我要上诉!”他突然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就是发了几张图片,又没伤人又没杀人,凭什么判我五年?你们这是打击报复!我要告你们!”

法警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安静!法庭之上不得喧哗!”

“我没犯罪!我是冤枉的!”李刚挣扎着,声音越来越大,“那个女的就是个卖骚的,开直播不就是让人看的吗?我发几张图片怎么了?她少块肉了?还有那个嫖娼,我给钱了!我给了一千二!是她嫌少!”

“你给了一千二,还差八百。”审判长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而且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嫖娼不论是否支付全款,只要达成交易意向并实施了行为,即构成违法。你不仅有转账记录,还有当事人的证言和现场抓获的笔录。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李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他的肩膀被法警按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涨得通红,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了。

“退庭。”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法警押着李刚走出法庭。走廊里有很多人,有记者,有旁听的群众,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李刚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听到有人在说“就是他啊”“活该”“五年便宜他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被押上了警车。警车开往城边区看守所,车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上,照在两旁的梧桐树上,照在行人身上。李刚看着窗外那些自由走动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闷又疼。他想抽烟,想喝酒,想开着他的大卡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想躺在驾驶室里刷手机看那些穿着暴露的女人。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坐在警车里,手上戴着手铐,身边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法警。

到了看守所,办完手续,他被带进了一间监室。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那声音沉闷又刺耳,像是一把锁把他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了。

监室不大,二十来平米,靠墙是一排大通铺,铺着灰色的褥子,叠着豆腐块一样的被子。通铺上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打牌,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聊天。看到新来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李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盆,里面装着毛巾、牙缸和几件换洗的衣服。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在外面的时候听人说过,看守所里的老犯人喜欢欺负新来的,下马威、杀威棒,花样多得很。

“哟,来新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通铺最里面传过来。

李刚抬起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靠在墙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囚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花臂——左臂纹着一条青龙,右臂纹着一只下山虎。他的脸很宽,颧骨很高,眉毛又粗又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厚实,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不好惹的门神。他就是这间监室的狱霸,人称冯老黑,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八年,已经进来两年了。

“过来。”冯老黑朝他勾了勾手指。

李刚咽了口唾沫,慢慢走过去,在通铺前面站定。冯老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扫到他反穿的裤脚——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的还是被抓时那条反穿了的裤子。

“叫什么?”冯老黑问。

“李刚。”

“哪儿人?”

“黑龙江齐齐哈尔。”

“哟,东北老乡。”冯老黑的嘴角稍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耷拉下去了,“犯什么事进来的?”

李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传播淫秽物品?说嫖娼?说调戏妇女?哪一件都不光彩。

冯老黑看他支支吾吾的样子,皱了皱眉,正要再问,监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狱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看了李刚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表格,然后在上面打了个勾。

“李刚,你的档案。”狱警把表格递给冯老黑,“你负责带带他,教教规矩。”

冯老黑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突然“噗嗤”一声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监室里格外响亮,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

“怎么了?”旁边的犯人凑过来看。

冯老黑把表格往旁边一递,自己靠在墙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好气。几个犯人凑在一起看表格,看完之后,监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哈哈哈——调戏妇女?”“发黄色图片?”“嫖娼不给钱?”“哈哈哈这哥们儿也太逗了!”

李刚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低着头,手里的塑料盆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安静!吵什么吵?”狱警敲了敲铁门,但自己也忍不住嘴角翘了一下。他看了李刚一眼,没好气地说:“哼!调戏妇女被拒绝,他就发黄色图片骚扰人家,人家举报他,而且抓他时候他嫖娼不给钱!你说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大老爷们儿,丢不丢人?”

李刚的头低得更深了,脖子都红了。

狱警摇了摇头,转身走了。铁门再次“哐当”一声关上。

冯老黑从通铺上坐起来,看着李刚,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从好笑变成了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调戏妇女?”他问。

李刚不说话。

“人家不乐意,你就发黄图骚扰人家?”

李刚还是不说话。

“然后你去嫖娼,完事儿了不给钱?”

李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句:“我给了,给了她一千二,她非要两千——”

“闭嘴。”冯老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我问你的是,你是不是嫖了没给够钱?”

李刚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冯老黑深吸一口气,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沉默了很久。监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老黑哥,”旁边一个瘦子小声说,“这哥们儿也太丢咱东北人的脸了。”

“就是,”另一个胖子接话,“调戏妇女,发黄图,嫖娼不给钱——这都什么玩意儿?”

“他不是东北人。”冯老黑突然开口,语气很平静,“他是哪儿人跟我没关系。进来这里,都是犯了法的,谁也不比谁高贵。但是——”

他转头看向李刚,眼神冷了下来:“但是,欺负女人,还嫖了不给钱,这事儿办得不地道。我冯老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出来混,讲究的是个‘理’字。你调戏人家,人家不乐意,你就发黄图报复——这叫没种。你嫖了不给钱——这叫没品。没种又没品,你在这屋里,排不上号。”

李刚抬起头,看着冯老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是委屈,是不服,还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倔强。

“老黑哥,我不是不给钱,是那个女人要价太高——”

“我说了,闭嘴。”冯老黑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我不想听你解释。你做了什么,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在这儿待五年,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

他站起来,走到通铺最里面,躺下,闭上了眼睛。其他犯人也各自散了,没人再理李刚。李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塑料盆,像一根被插在水泥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瘦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儿,别站着了。那边有个空位,把东西放下,铺盖自己叠。明天开始跟着我们出操、干活、吃饭,别多话,别惹事。”

李刚点了点头,走到那个空位前,把塑料盆放在地上,开始铺褥子。他的手还在抖,褥子铺了好几次都没铺平。瘦子看不下去了,过来帮了他一把。

“谢谢。”李刚小声说。

“不客气。”瘦子在他旁边坐下,“我叫刘小东,因为盗窃进来的,三年。你呢,五年?”

“嗯。”李刚低下头,“五年。”

“五年不长,熬一熬就过去了。”刘小东安慰他,“我隔壁那个,故意杀人,无期。那才叫长。”

李刚没说话。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会灭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卡车,想起了货运站,想起了那些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的日子。他想起了那个叫孙晓敏的女人,想起了她在镜头前安静绣花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发出去的那些图片,想起了那个穿黑色吊带裙的女人,想起了出租屋里那根嗡嗡响的灯管。

“妈的。”他骂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他闭上眼睛,但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审判长的那句话——“数罪并罚,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他要在这个地方待一千八百多天。

他不知道的是,在几百公里外的城边区,那栋白色红瓦的别墅里,孙晓敏正在做当天的第三场直播。她绣完了一朵红色的玫瑰,正在绣一朵黄色的向日葵。曹剑平坐在她旁边,林婉站在门口,陈翠莲和春花在镜头后面吃水果,秋月在给大家倒茶,李香兰在泡今天的第三壶茶,赵秀娥在厨房里炖排骨汤。

直播间里的人越来越多,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刷,礼物一个接一个地飘。孙晓敏的手指在绣布上飞快地穿梭,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她不知道李刚被判了五年,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今天的阳光很好,窗台上的兰花开了第二茬,曹剑平坐在她旁边,林婉姐给她炖了汤,翠莲姐给她削了苹果。

她低头绣着向日葵,金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曹,”她轻声说,“你说向日葵为什么总是朝着太阳?”

“因为它喜欢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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