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抱着孩子跪在草坪上,膝盖磕在泥土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她的脸埋在儿子的小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儿子的小手拍着她的后脑勺,奶声奶气地重复着“妈妈不哭”,她哭得更凶了。
“各位长辈,今天婉儿跪谢了!”
曹德寿第一个冲过来,双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头。
曹建国紧跟在后,伸手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去,用自己的旧背心裹住小家伙光着的脚丫。
老太太最后一个走过来,站在林婉面前,伸手帮她把脸上的泪擦了。
“地上凉,别跪。曹家的媳妇儿不兴跪。”
林婉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的腰杆已经挺直了。
她看着面前这三个老人,曹德寿拄着拐杖站在左边,曹建国抱着孩子站在右边,老太太站在中间,三个人像三座山把她们娘俩围在中间。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那些人要是再来……”
老太太嘴角弯了一下,伸手从旗袍内兜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林婉。
“来就来。你太婆婆我三十年没打架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活着一辈子,打架就没怕过!”
林婉接过手帕擦脸,突然反应过来老太太话里的意思,眼睛瞪大了。
“太婆婆?您是……”
曹德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婉儿,这是我妈。剑平的太奶奶。三十年前她假死脱身,一直在外面查东西。今天晚上刚回来。”
林婉的嘴合不拢。
她嫁给曹剑平三年,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还有这么一位老太太活着。她看着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又看了看曹德寿那张老脸,母子俩长得确实像,尤其是眼睛,都是那种精明到让人发怵的深色。
“太奶奶。”
林婉叫了一声。
老太太摆了摆手。
“别叫太奶奶,显老。叫我奶奶就行。”
林婉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曹德寿突然转过身,拄着拐杖朝别墅旁边的榕树底下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脚有点跛,拐杖在地上戳出很响的笃笃声。
走到榕树下面,他停住脚步,对着树根旁边的空气说了句话。
“老头子,出来吧。躲了三十年,还躲?”
榕树巨大的树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根盘根错节的缝隙里,一道黑影慢慢显形。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又高又瘦,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很深。
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跟曹剑平体内的胚胎激活后偶尔闪现的光芒一模一样。
他的右手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曹德寿看着这个老人,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爸。”
林婉的脑子嗡了一声。
曹剑平的太伯公。
曹德寿的父亲。
那个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已经死了三十多年的老人。
他站在榕树下,活生生的,眼睛还在动,嘴巴还在呼吸。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榕树下的老人,表情比曹德寿平静得多。
“老东西,舍得出来了?”
老人慢慢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他走到老太太面前,低头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三十年了。你找到几个?”
“两个。还差最后一个。”
老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曹建国怀里的小男孩。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才稳住。
“这孩子……已经开始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
“池尾义雄刚才想带走他。被我拦住了。”
老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向林婉。
林婉抱着孩子站在草坪上,跟这个传说中的太伯公对视。
他的眼睛跟曹剑平很像,但更深邃,更冷,里面装着的东西让她看不透。
“林婉。”
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剑平什么时候到?”
“他从缅甸出发了,最快明天早上到。”
老人摇了摇头。
“来不及。池尾义雄不会等到明天。他今晚只是试探,真正的进攻会在天亮之前。他知道我在这里,所以他不会再正面来。他会派人从水下摸进来。”
曹德寿皱眉。
“水下?”
“桃花岛东面三百米的海底有一条暗流通道。当年我修建这个岛的时候发现的,后来把它堵上了。但池尾义雄有三百年的修为,他手下肯定有能破开堵口的人。天亮之前,他们会从那条通道摸进岛的中心。那条通道的出口就在别墅地基下面。”
所有人同时看向别墅。
老太太第一个开口。
“所以他在岛上埋了后手。”
“对。三十年前我假死脱身之前,在别墅地基下面埋了一道防御阵。但那道阵已经快失效了。池尾义雄选今晚动手,是因为他算准了阵法的衰弱周期。”
曹德寿攥紧拐杖,关节咯咯响。
“那怎么办?重新布阵来不及了。”
老人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林婉怀里的小男孩。
孩子已经醒了,趴在曹建国肩膀上,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太爷爷。
他的眼睛很干净,褐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一丝异样。
但老人能看到更深的东西。
在那双褐色瞳孔的深处,有一层极淡的紫色正在缓慢蔓延。
“这孩子体内的胚胎,我能压住。但我需要那块怀表。”
曹建国从兜里摸出那块老怀表,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