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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问心室在天律院内院最深处。

沈照夜原本以为,那地方会阴森。

至少该有铁链、刑架、黑墙、冷火,或者一些一看就让人觉得“进去就别想完整出来”的东西。

结果真到了门口,他发现问心室干净得过分。

白玉地。

白玉墙。

白玉桌。

连椅子都是白玉的。

屋顶垂下一盏青铜灯,灯火很小,只有豆粒大一点。

但那一点火光落下来,却像能照进人的骨头缝里。

门口站着两名天律院执事。

一个负责验令。

一个负责记录。

裴玄知站在室内,手持金笔,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

他身旁坐着一名灰袍老者。

老者面容枯瘦,眉心有一道细细竖纹,眼睛浑浊,却在看人时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穿透感。

陆青檀昨晚查过此人资料。

天律院问魂官。

宋知微。

据说此人问魂三十年,能从一句话里听出神魂震颤,从一个眼神里辨出谎言裂缝。

沈照夜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沉默了很久。

“问魂官为什么叫知微?”

陆青檀道:“知微见着。”

沈照夜道:“听起来很会找茬。”

谢无恙当时只说了一句:

“别盯他的眼睛太久。”

所以此刻,沈照夜走进问心室时,第一件事就是不看宋知微。

第二件事,是把视线落在谢无恙身上。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由贺云舟推到门外,再由天律院执事检查后,准许带入。

断尘剑不能进问心室。

这是天律院规矩。

待审人员入问心室,不得携带杀伐法器。

这条规矩陆青檀翻过,是真的。

所以断尘剑被留在问心室外,由顾怀山、贺云舟、温扶摇三人看着。

剑鞘上仍压着欠条。

沈照夜进门前,特意又看了一眼那张欠条。

【明日预审,不许擅自替沈照夜认罪。】

字还在。

谢无恙也按过指印。

理论上有效。

但沈照夜还是不太放心。

大师兄这个人,在“不擅自”三个字上的信用,实在不算太好。

问心室门缓缓合上。

外面的声音被隔绝。

沈照夜掌心的待审金点微微发热。

谢无恙掌心那枚金点更亮,像一颗扎进血肉的钉子。

裴玄知看向二人,微笑道:

“谢师兄,沈小友,请坐。”

沈照夜看了看那两把白玉椅。

“可以不坐吗?”

裴玄知一怔。

“为何?”

沈照夜很诚实:

“看着冷。”

问心室内短暂安静。

宋知微浑浊的眼皮抬了一下。

裴玄知笑了笑。

“白玉问心椅,可静心凝神。”

沈照夜道:

“那加垫子吗?”

裴玄知:“……”

门外隐约传来贺云舟压低的声音。

“小师弟在里面说什么?”

陆青檀的声音更低:

“大概在依法嫌弃椅子。”

问心室隔音很好。

但众生纹太熟。

熟到沈照夜怀疑,它已经学会在不触发天律阵的前提下偷偷传闲话。

裴玄知到底没有让人加垫子。

沈照夜也没有真的继续挑剔。

他坐下的一瞬间,白玉椅底泛起一层冷光。

冷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像有人拿一根细针,轻轻抵住他的神魂。

不是攻击。

但让人很难放松。

谢无恙坐在另一侧。

他的竹椅被允许带进来,却被贴了三道问心符。

温扶摇对此意见极大。

但天律院理由很充分:

“竹椅属于待审人员随身辅助物,需验符确认无杀伤阵法。”

沈照夜看见那三道符时,心里只想:

你们最好真只验竹椅。

别逼四师姐把你们也当病人治。

裴玄知坐到桌后。

宋知微坐在侧方。

记录执事站在墙边,手里捧着留音玉。

裴玄知道:

“今日只是预审。”

“二位不必紧张。”

沈照夜看着他。

“裴巡使,这句话一般只有让人紧张的人才会说。”

裴玄知笑意不变。

“沈小友倒是伶俐。”

沈照夜道:

“害怕的时候话多。”

裴玄知轻轻点头。

“承认害怕,不丢人。”

“问心室本就是让人面对自己害怕之事的地方。”

沈照夜没有接。

他知道裴玄知已经开始了。

不是金笔。

不是问魂术。

只是话。

轻轻一句,把“害怕”两个字先放进房间里。

宋知微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干,像枯叶擦过石面。

“预审开始。”

“今日预审对象。”

“青岚宗弟子,沈照夜。”

“陪同见证人,谢无恙。”

“主审,裴玄知。”

“问魂官,宋知微。”

“记录,天律院内卷第七十二号。”

他说完,抬手点燃了屋顶那盏青铜灯。

灯火一亮,沈照夜眼前微微一晃。

周围白玉墙面似乎变得更远。

声音也更清晰。

他的心跳、呼吸、指尖微颤,仿佛都会被那盏灯记录下来。

命债簿没有被允许带进问心室。

同样是规矩。

待审人员不得携带未登记法器。

沈照夜第一次有点不习惯。

这段时间他太依赖命债簿了。

习惯了遇事先看一眼。

看见文字,便知道刀从哪里来。

可现在,膝上空空。

怀里空空。

他只能靠自己。

以及身旁那个脸色苍白、看起来比他更像待救人员的大师兄。

谢无恙察觉到他的呼吸变化,淡淡开口:

“脚踩地。”

沈照夜一怔。

谢无恙道:

“别飘。”

沈照夜低头。

双脚确实不知何时微微离了地。

他把脚重新踩实。

白玉地面很冷。

但这份冷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点。

裴玄知看着这一幕,笑意淡了些。

“谢师兄很会安抚人。”

谢无恙道:

“你不吓他,他会更稳。”

裴玄知轻声道:

“问心不是吓人。”

“问心是求真。”

谢无恙抬眼。

“你问过自己的心吗?”

问心室内一静。

宋知微浑浊的眼睛终于看向谢无恙。

裴玄知握笔的手微微停顿。

很短。

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但沈照夜察觉到了。

大师兄开局就戳旧伤。

裴玄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头翻开案卷。

“沈照夜。”

沈照夜抬头。

“在。”

“你入青岚宗前,籍贯何处?”

来了。

第一刀。

沈照夜按照昨晚准备好的答法:

“记不清。”

裴玄知问:

“为何记不清?”

“曾遇邪祟,醒来后记忆残缺。”

“何处遇邪祟?”

“山中。”

“哪座山?”

“不知。”

“何人所救?”

“顾怀山。”

“顾怀山发现你时,你身上可有身份信物?”

“不记得。”

“那便是没有?”

沈照夜顿了一下。

“我说不记得,不等于没有。”

裴玄知看着他,轻轻笑了。

“沈小友学得很快。”

沈照夜道:

“出门在外,得保护自己。”

记录执事的笔尖刷刷落下。

宋知微忽然开口:

“回答时,神魂轻颤。”

沈照夜看向他。

宋知微道:

“你在紧张。”

沈照夜点头。

“对。”

宋知微似乎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沈照夜继续道:

“我第一次坐问心室,被天律院主审和问魂官围着问身世。”

“紧张很正常。”

“如果一点不紧张,宋前辈是不是又要说我心中有鬼?”

宋知微盯着他。

半晌后,缓缓道:

“伶牙俐齿。”

沈照夜道:

“也可能只是求生欲强。”

谢无恙低声笑了一下。

很轻。

但裴玄知听见了。

他看向谢无恙。

“谢师兄似乎很放心?”

谢无恙淡淡道:

“他比你想的聪明。”

沈照夜心里刚有点感动,就听谢无恙又补了一句:

“只是平时不太明显。”

沈照夜:“……”

大师兄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裴玄知翻到第二页。

“沈照夜。”

“问名桥玉册显示,你为后天入名。”

“此前无命籍、无前因、无出生记录。”

“你如何解释?”

沈照夜吸了一口气。

“天下无籍者很多。”

“仙盟规例也承认,灾乱、邪祟、山河变故可致无籍。”

裴玄知道:

“我问的是你。”

沈照夜道:

“我就是无籍者之一。”

裴玄知抬眼。

“你不是普通无籍。”

“你魂息异常。”

“温扶摇病历可证明,你魂魄无根。”

“问名桥照罪碑也显示,你无前因。”

沈照夜看着他。

“魂息异常,不等于夺舍。”

“无前因,不等于有罪。”

“无根,不等于该被羁押。”

裴玄知轻声道:

“这些话,你在问名桥已经说过了。”

沈照夜点头。

“因为有用。”

裴玄知微微一笑。

“那我们换一个问法。”

沈照夜心头一紧。

裴玄知放下案卷。

“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问心室安静了。

屋顶青铜灯火微微摇晃。

那一点火光落在沈照夜眉心,冷得像冰。

这句话终于来了。

没有铺垫。

没有绕弯。

直直剖开他最深处那道缝。

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沈照夜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醒来时,已经在青岚宗入门测试现场。

这具身体叫沈照夜。

可原来的沈照夜去了哪里?

死了?

散了?

被他取代了?

还是这具身体原本就是空的?

他不知道。

可“不知道”三个字,在问心室里太危险。

因为裴玄知不会把“不知道”当成无知。

他会把它写成隐瞒。

宋知微盯着他。

“心跳变快。”

沈照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是。

他慌了。

谢无恙没有说话。

但沈照夜能感觉到,身旁有一道很轻的阵息落过来。

不是替他挡。

只是提醒他:

脚踩地。

别飘。

沈照夜把脚再度踩实。

他抬头,看向裴玄知。

“不知道。”

裴玄知眼神微动。

他大概没想到,沈照夜会直接答这三个字。

“你不知道?”

“对。”

“你的身体里,原本的魂魄不见了。”

“你说不知道?”

沈照夜道:

“我醒来时,便是现在这样。”

“我没有吞噬过任何魂魄。”

“没有见过所谓原魂残怨。”

“没有夺舍记忆。”

“所以我不知道。”

宋知微忽然抬手。

青铜灯火一晃。

一道淡淡魂光落在沈照夜眉心。

沈照夜浑身一冷。

像有人要从他神魂里翻出答案。

谢无恙声音骤冷:

“问魂前未告知。”

魂光停了一瞬。

裴玄知抬手示意宋知微暂缓。

“谢师兄误会。”

“宋老只是照看神魂波动。”

谢无恙道:

“照看不需要入眉心。”

裴玄知微笑。

“好。”

他看向宋知微。

“暂不动魂。”

宋知微收回手,浑浊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沈照夜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瞬,他真的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冷手按住了头。

如果谢无恙没有开口,宋知微也许已经开始试探他的魂魄。

这就是问心室。

话说着说着,就会变成术。

规矩写着写着,就会变成刀。

裴玄知重新看向沈照夜。

“你说你不知道。”

“可你占着他的身体。”

沈照夜指尖一紧。

裴玄知声音很轻。

“你用他的名字。”

“入他的宗门。”

“吃他的饭。”

“得他的同门承认。”

“甚至以沈照夜之名,站在这里为自己辩解。”

“可你说,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小友。”

“这公平吗?”

这句话不重。

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狠。

不是问罪。

是问愧。

沈照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公平吗?

如果原来的沈照夜真的存在。

如果他也想活。

如果他只是因为自己到来而消失。

那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算什么?

青岚宗小师弟。

后天根。

众生纹。

大师兄认下的那一句。

这些会不会都建立在一个被他取代的人身上?

屋顶灯火变冷。

白玉墙面忽然像水一样荡开。

沈照夜眼前出现一片模糊画面。

入门测试场。

一个少年站在人群最后。

脸色苍白,灵根微弱。

顾怀山皱眉。

谢无恙躺在竹椅上,懒洋洋说:“挺好,省灵石。”

少年抬起头。

那张脸和沈照夜一样。

可眼神很空。

像在问:

你是谁?

为什么是你醒来?

沈照夜呼吸一滞。

宋知微声音响起:

“问心灯照见心隙。”

“他心中确有疑。”

裴玄知道:

“沈照夜。”

“你敢说,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沈照夜喉咙发紧。

说没有,就是假。

他想过。

尤其在第六日被天命抹除时。

他想过自己到底算什么。

他害怕自己只是书外人。

害怕青岚宗认下的是一个偷来的名字。

害怕有一天,所有人发现真相后,会问他:

那原来的沈照夜呢?

现在,这句话由裴玄知问出来了。

谢无恙忽然开口:

“这不是证据。”

裴玄知看向他。

谢无恙道:

“疑心不是罪。”

“愧疚也不是罪。”

“你问他怕不怕,他当然怕。”

“你问他想没想过,他当然想过。”

“可想过,不代表做过。”

裴玄知轻声道:

“谢师兄急了。”

谢无恙抬眼。

“我只是在提醒主审。”

“别把问心,当成诱供。”

记录执事笔尖一顿。

这句话太重。

诱供。

裴玄知笑意终于淡了些。

“问心室求的是心中真相。”

谢无恙道:

“心中真相,不等于案情真相。”

“一个人觉得自己有罪,不代表他真的有罪。”

“一个人心怀愧疚,也不代表他害了谁。”

沈照夜怔怔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没有看他。

只是看着裴玄知。

“裴玄知。”

“若按心中愧疚定罪。”

“你敢坐这张椅子吗?”

问心室骤然一静。

宋知微的眼神终于变了。

裴玄知手中金笔轻轻一顿。

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

沈照夜心头一震。

大师兄这句话,像直接把刀反手递到了裴玄知胸口。

若按愧疚定罪。

你敢吗?

裴玄知心里,真的没有愧吗?

十年前那一页。

青岚宗灭门劫。

他没能写成的记录。

他真的半点愧疚都没有?

屋顶问心灯火微微摇晃。

很轻。

却被宋知微看见了。

宋知微皱眉,看向裴玄知。

裴玄知垂下眼,声音仍旧温和:

“谢师兄。”

“今日预审对象是沈照夜。”

“不是我。”

谢无恙道:

“所以别问案情之外的愧。”

“问证据。”

沈照夜心跳仍旧很快。

可这一刻,他忽然找回了一点力气。

是。

他不知道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他也害怕。

也愧疚。

也会怀疑自己。

但这不是证据。

裴玄知想让他先从心里认罪。

然后再把那份愧疚写成案情。

他差点就被拉进去了。

沈照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稳了些。

“裴巡使。”

裴玄知看向他。

沈照夜一字一句道:

“我不知道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如果天律院有证据证明我吞噬、夺舍、害死过他,请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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