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的时候，外面的热气并没有减退半分。
芙蓉走出门廊，刚刚迈到阳光下，便停住了脚步。 白得晃眼的石墙、被晒热的地面，以及远处几乎不动的树叶，像是合起伙来，把最后一点凉意也赶得干干净净。她抬起魔杖，给自己施了一个降温咒，想了想，又朝身旁的莫提斯挥了一下，“这地方简直要把人烤干了。” 莫提斯看着她，忍不住笑了，“我就说，这里不是什么适合旅行的地方。你偏偏还选在夏天来。” “亲爱的。”芙蓉侧过头，唇边勾起一个很漂亮的笑容，“我纠正一句，我是来开会的。” 她说着，把手里那卷会议记录塞进随身的小包里，像是展示某件无可辩驳的证据。 莫提斯摊了摊手，“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芙蓉先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皱起眉，又给自己加了一个降温咒。银色的长发被她拢到一侧，露出因为闷热而微微泛红的耳朵。 莫提斯看了她片刻，终于抬起手。 一缕蓝光从指间亮起。 周围那股令人烦躁的热意顿时退了下去。凉风掠过两人的衣袖，芙蓉额前细碎的头发轻轻动了动。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还差不多。”她转身挽住莫提斯的手臂，脸上的不满也跟着消失了，“你不该陪自己的妻子来开会吗？” “我好像已经陪你坐了很久了。” “这么危险的地方，你放心我一个人来？” 莫提斯朝四周看了一眼。 几个刚刚结束交谈的巫师原本正往这边走，见到他抬起头，脚步几乎同时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礼貌地欠了欠身，随后那几个人十分自然地换了一个方向。 莫提斯收回目光。 “这里哪里危险了？”他有些无奈，“所有人都躲着我们走，好吧。” 芙蓉挑起眉，“那是因为你啊。” “我？” “当然是你。”她把手臂挽得更紧了一点，带着他慢慢走下台阶，“自从纳察算计你的事情传开，乌干达的人就一直担心，你会不会哪天想起来，借机找他们算账。” 莫提斯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知道没有关系。”芙蓉的语气很轻松，“可是他们未必会这么想。” 莫提斯回头看了一眼。 门廊下，一名原本似乎打算上前说话的巫师正认真地研究着手里的文件，连羊皮纸拿反了都没有发现。 莫提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放弃了，“在他们看来，我到底是什么恶魔吗？” 芙蓉轻轻笑了起来。 “谁知道呢？”她抬起头，神情无辜，“明明我们莫提斯这么和善。” 莫提斯看着她。 芙蓉也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会讽刺人了。”他说。 “我有吗？”她的声音听上去诚恳极了。 莫提斯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可那张被阳光照亮的脸实在太有说服力，连眼尾一点轻微的弧度，都能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她。 他感觉脸颊有一些发热，忽然觉得，刚才的降温魔法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效。 芙蓉看见了他的表情，笑意更加明显，却没有点破。 这些年里，她早已学会了什么时候应该继续逗他，什么时候只需要靠近一点，就能让他忘记原本想说的话。 莫提斯清了清嗓子。 “那我们要不要早点回去？”他看了看远处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道路，“会也开完了，这里看起来没什么好玩的。” 芙蓉站在他身旁，手指轻轻搭着他的衣袖，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 莫提斯等了片刻，“怎么了？” “可是，我不想回家。”她抬起头，“亲爱的，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好不好？” 莫提斯看着她，慢慢挑起眉，“刚才是谁说，自己是来开会的？” “会议已经结束了。”芙蓉理直气壮，“我这么辛苦地工作，不该得到一点报酬吗？” “如果我没记错，给你发报酬的人应该不是我。” “那你可以当作是在奖励我，今天没有在会议上睡着。” 莫提斯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些冗长的发言，“这一点确实值得奖励。” 芙蓉满意地点点头，她把他的手臂抱在怀里，微微仰起脸，耐心地等着。 莫提斯看着她的眼睛，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好吧。你想去哪里？” 芙蓉却摇了摇头，“你想。” “我想？” “你想带我去哪里？”她问得很轻。 这一次，那句话里少了几分刚才故意逗他的意味。 莫提斯低头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今天不想拿着地图替两个人安排下一站，也不想替他找一家合适的餐厅，再告诉他什么时候应该出门。 她已经做完了今天所有需要安排的事情。 剩下的时间，她想交给他。 莫提斯沉默片刻，目光在她的银发上停了停，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嘴角慢慢扬了起来，“我知道一个地方。” 芙蓉的眼睛亮了一点，“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握住她的手。 蓝色的光芒沿着两人的身影轻轻升起，将门廊、石墙和灼热的阳光一同隔在了外面。 重新落地时，芙蓉先闻到了一阵香气。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她抬起头，原本准备说的话忽然停在了嘴边。 紫色的花田沿着缓坡铺向远方。 一行行盛放的薰衣草顺着地势延伸，到了坡顶，又像是融进了更远处柔和的蓝紫色里。田埂间露出浅色的土路，几只蜂在花穗间穿行，细细的嗡鸣随着风时近时远。 这里依然有七月的阳光。 可花穗在风里轻轻摇动，远处的树影落在道路上，芙蓉竟然一时忘了继续抱怨炎热。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向莫提斯，“普罗旺斯？” 莫提斯笑着点头。 芙蓉重新望向花田，随后又看向他，像是终于从某个十分遥远的记忆里，找到了与眼前这一幕相连的那句话，“你……” “说要带你来这里，说了很久。”莫提斯替她拨开被风吹到脸旁的头发，“结果这么多年，倒一直是你拉着我到处跑。” 芙蓉当然记得那句话。 只是当时他们有太多其他的事情要做，后来又有了更多事情。工作、家里的孩子、临时改变的行程，还有总会在最不合适的时候送到面前的信件。 那个约定就这样被放了下来。 没有谁特意提起，也没有谁说不去了。 时间久了，她偶尔想起，也只觉得以后总有机会。 可她没有想到，今天会在这个毫无准备的下午，被他直接带到这里。 “你还记得？”她轻声问。 莫提斯看着她，像是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当然。”他摸了摸她的长发，“答应过你的事，我都记得。” 芙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 莫提斯刚想再说什么，她已经上前一步，猛地抱住了他。 他被撞得稍稍后退，随即伸出手，稳稳接住她。 银色的长发散在他的手臂上。 芙蓉把脸埋在他胸前，过了片刻，才闷闷地开口，“你总是这样。” 莫提斯低头，“哪样？” “总会突然给我一个惊喜。”她的声音很轻，“还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 莫提斯的手慢慢落到她背上。 刚才在会场里，她始终坐得很端正，发言时也从容，连对那些令人不耐烦的套话，都能保持得体的微笑。 如今她紧紧抱着他，像是终于不必再留意别人的目光，也不用考虑下一句话应该怎样说才合适。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远处的花田在风中泛起一阵细微的波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严格来说，我每天都在你身边，已经快二十年了。” 芙蓉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随即用额头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胸口，“不要破坏气氛。” 莫提斯笑出了声，“好。” 他重新抱住她，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就这样在田埂边站了一会儿。 花香从两人身旁经过，风吹起芙蓉的发尾，轻轻扫过莫提斯的手背。没有人送来等待签字的文件，也没有谁从搞出一阵不知原因的骚乱。 芙蓉慢慢闭上眼睛。 她见过许多漂亮的景色，也从来不缺少别人的瞩目。可有时候，那些远不如一句被人记了许多年的约定，更能让她感到满足。 她曾经以为，等日子过得久了，许多事情便会变得理所当然。 他会习惯她回家时的脚步声，她也会习惯在某个房间里找到他。他们知道彼此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甚至不用开口，就能猜到对方接下来的半句话。 这种熟悉让人安心。 而今天，熟悉之中又忽然冒出了一点她没有料到的东西。 原来那个随口答应过的地方，他一直替她记着。 芙蓉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终于松开一点手臂，却仍然不舍得完全离开，只仰起脸看他。 莫提斯垂下目光，“不再往前走看看吗？” 他笑着替她理好一缕头发。 芙蓉望着他的动作，忽然也笑了起来。 那笑容与会场上礼貌的微笑完全不同，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还带着一点令莫提斯格外熟悉的狡黠。 她轻轻抿了抿唇，“亲爱的。” “嗯？” “这样诱惑一个混血媚娃，可能不是什么好主意。” 莫提斯看着她，嘴角扬了起来，“我做什么了？” 芙蓉没有回答，只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 她拉着他沿田埂慢慢走了几步。花穗在身旁摇曳，她弯下腰看了看，又直起身，目光重新回到他脸上，“今晚我们去德拉库尔庄园吧。” 莫提斯点了一下头，“可以。” “爸爸正好出门旅行了。”她补充得十分自然。 莫提斯侧头看向她。 芙蓉脸上没有一丝心虚，只是把手指穿进他的指间，握得更紧了些，“家里应该很安静。” “你不想回家？” “你不愿意？” “我还什么都没说。” 芙蓉满意地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带着这样的心情，决定一件原本不在安排中的事了。明明只是临时换了一个今晚要去的地方，她却忽然觉得，面前还有一整个值得期待的下午。 莫提斯看了一眼花田尽头的小路，“那我们可以再走走。” 芙蓉抬起头，“走走？” “或者去别的地方看看。反正时间还早。” 他想得很认真。 好不容易来了，总该让她多待一会儿。也许可以找一家安静的店，吃些东西，等太阳稍稍落下，再回德拉库尔庄园。 芙蓉看着他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莫提斯转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她停下脚步，拉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往前，“我只是觉得，我们今天已经看到了最想看的东西。” 莫提斯望向身旁的花田，“这么快？” 芙蓉摇头，往他身前靠近了一点，“你有时候真的很会装傻。” “我发誓这一次我没有。” 她看了他一会儿，眼里的笑意愈发明亮。 有些时候，她喜欢听他解释。看着那个在别人面前一句话便能让人噤声的古魔王，在自己面前认真地猜来猜去，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可现在，她忽然不想再等他慢慢明白了。 芙蓉踮起脚，凑到他耳边，银发擦过他的肩膀，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不要浪费时间。” 莫提斯微微偏过头。 芙蓉的手轻轻搭在他胸前，停了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话说完，“我觉得，埃利昂也该有一个亲弟弟或者妹妹了。” 莫提斯愣了一下。 芙蓉稍稍退开，观察着他的神情。 说完之后，她倒没有像自己预想中那样从容。她当然知道，这句话会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可当他真的这样看过来时，她还是觉得脸颊有些发热。 风从花田里吹过，她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像是为了掩饰那一点不自在，故意挑起眉，“怎么，不愿意？” 莫提斯终于笑了，他伸出手，重新揽住她的腰，“我可没这么说。” 芙蓉的手指搭在他肩上，唇边的笑意刚刚加深，就听见他继续开口，“不过，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 她怔了一下，“什么？” 莫提斯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终于让芙蓉意识到，他已经完全明白，而且似乎还很愿意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愉快的调侃。 “让他同时拥有弟弟和妹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