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挂着西京粮行幌子的马车转上了通往巩县的泥路。

分路的人手已经先行，赵惟吉这队借粮车遮掩，往西门外的人市靠过去。

走到能望见城楼的地方，车轮陷进旧辙，押车的人推了一把，队伍才继续往前挪。

赵惟吉裹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粗布袍，头上戴着宽檐毡帽，手里握着一根赶马的短鞭。

石贻孙扮作押车的随从，腰里掖着短棍，靴中藏着短刃，趁推车的工夫往城门口瞟。

“殿下，前头就是西门。”

赵惟吉收住鞭梢，扫了一眼路旁的人。

“叫主人。”

石贻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退到车旁。

城门外的荒地上，几顶破芦席搭在枯树枝上，围出一大片烂泥洼。

泥地上零散跪着七八个孩童，年纪小的看着才五六岁，大的也不过十一二，脖颈后面无一例外插着一根发黄的干草标。

黑脸汉子站在木墩子上，嚼着炒黄豆，朝聚过来的闲汉吆喝。

“女娃五斤小米，男娃三斤，不赊欠啊！”

有人嫌男娃卖得太贱，他吐掉豆皮，指着身旁的孩子数落起来。

女娃带进城，青楼妓馆肯买去做使唤丫头，养大些还能转手挣钱；男娃饭量大，领回去又不能立刻顶个壮劳力用。

跪在前头的男孩把手从肚子上挪开，撑着泥地，往直里跪了跪，汉子却已经转过脸去。

瞧见挂着粮行幌子的重车，汉子从木墩上下来，迎着车辕伸出手。

“西边来的粮商吧？官人挑两个，路上也有人伺候，女娃四斤半，男娃两斤半，领走就成。”

说着，他便朝地上的孩子招手，催他们抬起脸。

石贻孙伸手去拿腰间的短棍，赵惟吉隔着衣袖扣住他的手腕，等那只手松开，才放下手。

“先瞧瞧货。”

赵惟吉跨过泥坑，目光落在人堆最边缘的一对身影上。

那是昨天在马渡口大堤上见过的吴老汉。

破袄子湿透了，贴在吴老汉背上，他牵着妮儿，几次想挤到管事跟前，都被旁人挡了回来。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指缝里满是干涸的黑泥。

妮儿抱住他的胳膊，别人一靠近，便往他身后挪。

吴老汉凑近另一个管事的青衣汉子，从怀里摸出两枚磨得看不清字迹的旧铜钱。

“管事爷，我来找大侄子吴大壮，前天叫去常平仓扛包，到现在还没回来，您给打听打听……”

青衣汉子嫌他挡路，伸手一推，两枚铜钱从老人掌中落下，陷进烂泥里。

吴老汉弯腰去捡，妮儿也跟着蹲下，青衣汉子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他从草把里抽出草标，趁妮儿低头，将草标插进她后颈的衣领，又把一枚木筹塞向吴老汉。

“算你四斤半谷子，拿筹子去后头领，别堵着这里！”

妮儿伸手碰了碰领后的草梗，瞧见那枚木筹，手又放下了。

“爷爷，拿了小米，你跟哥哥就有饭吃了吧……妮儿先去，你叫哥哥来接我。”

吴老汉还弯着腰，听见这话才直起身，将木筹推回去，手掌连同草标一起拍开。

“放屁！我带她来找人的！”

草标落在两人脚边，老人把妮儿往怀里拽，张嘴还想骂，喉咙里却只挤出一阵哑声。

青衣汉子抓住吴老汉的衣襟，抬脚便往他腿上踹。

赵惟吉已经向前迈了半步，手里的短鞭横在身前，身后却迟迟没响起原定的接应声。

妮儿被夹在两人中间，连退开的地方都没有。

他松开攥着鞭梢的手，转向车后。

“傅烈，拿住这些收人的，护好孩子！”

傅烈从车后赶上，扭住青衣汉子抓人的胳膊，将他掀倒在泥地里。

汉子磕破了嘴，仍挣着脖子，朝棚外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