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宛如深海高压般粘稠的沉寂。
这股死寂不仅仅包裹着血肉横飞的王座大厅,也顺着灵魂的缝隙,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林曦所在的那个绝对黑暗的隔离囚笼。
在那道散发着冷冽数据光粒的湛蓝之门前,伊丽莎白停下了脚步。
她那双犹如被世界顶级工匠切割打磨至毫无瑕疵的碧蓝色眼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巡视领地般的冷漠,缓缓扫过眼前这幅血浆肆意的炼狱绘卷。
目光所及之处,空间中的冻结感愈发沉重。
那些原本狂暴嗜血的半兽人军阀,此刻就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它们那庞大如小山般的身躯,在蓝色微光的映照下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着,大颗大颗的冷汗混杂着油腻的污垢,顺着长满粗硬黑毛的额角滚滚滑落。喉咙深处,只能挤出几声犹如濒死幼崽般惊恐的“呜呜”声。
那些手持利刃的黑兽佣兵,惊疑不定的目光死死盯在伊丽莎白那双纤尘不染的白色蕾丝手套上。他们握着兵器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刺目的苍白,脸上的狰狞笑意早已彻底凝固,僵化成了一张张荒诞滑稽的恐惧面具。
最终,这道毫无温度的审视目光,掠过了满地的残肢断臂,落在了白玉台阶的下方。
在那里,半精灵骑士克洛伊单膝跪在血泊之中。那身黑色的重型铠甲早已破碎不堪,金色的短发被粘稠的血液黏成一绺一绺。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握着崩口的重剑,像一头护崽的母狼,将残破的身躯挡在通往王座的必经之路上。
伊丽莎白的目光在克洛伊身上多停留了哪怕连半秒钟都不到的一瞬。
那一瞬的停顿里,没有悲悯,没有感动,仅仅是带着一丝对这件“挡路摆件”坚韧程度的客观评估。
随后,这道冰冷湛蓝的视线,越过了半精灵骑士那流血的肩膀,越过了漫长的台阶,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大厅尽头的黑曜石王座之上。
落在了那个体内魔力彻底紊乱、正濒临崩溃边缘的黑暗精灵女王身上。
奥莉加。
这位昔日里将整个大陆视为后花园的统治者,此刻的模样堪称凄美到了极点。那件暴露的紫黑色“王座祭服”,在之前强行中断自爆的魔力反噬下,已经崩断了好几根关键的金属链条。
大片大片暗金可可色的肌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紧绷的皮革绑带深深勒进大腿和腰腹的软肉里,勾勒出充满着施虐欲与肉感诱惑的深邃凹陷。
她的嘴角还在往下滴答着夹杂内脏碎块的黑血,胸膛因为剧烈的痛楚而剧烈起伏,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慵懒与不可一世的紫棕色眼眸里,此刻疯狂地混杂着决绝、茫然,以及……一丝如风中残烛般微弱的、对生存的渺茫希冀。
这一丝希冀,并非源于眼前这个身穿深蓝色维多利亚宫廷制服的陌生金发女人。
而是源于她刚才在灵魂深处,向着那个被关在黑匣子里的异界退役女兵,发出的那声无助叩问。她在绝望地期待着,那个总是能用冰冷言语剖析一切的林曦,能给她一个解释。
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交锋。
一个端坐在黑曜石王座上、满身狼狈的纯血精灵女王。
一个伫立在湛蓝数据光门前、纤尘不染的“淑女”。
两种截然不同的女王气场,在同一空间内轰然相撞。
伊丽莎白没有行礼。她的脊背挺得犹如标枪般笔直,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她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或是敬意,她就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奥莉加。
像是在审视大英博物馆里,一件因为保管不善而沾满了灰尘与血迹的落后文明展品。
这种连蔑视都懒得施舍的平淡目光,本身即是这世上最残忍的傲慢。
……
【林曦回忆录绝密批注:】
【当这两人第一次在王座大厅遥遥对视的那个静默瞬间,即便我被关在那个瞎子聋子一样的黑匣子里,我依然能通过灵魂的共振,感受到那种几乎要将整个空间切碎的张力。】
【奥莉加的傲慢,是建立在纯正血脉和几千年来个体魔法威压之上的。那是古老种族与生俱来的高贵感,是在漫长岁月中,通过对那些弱小种族的无数次单方面屠杀,铸就的残忍自信。】
【但这种傲慢,就像是一把锋利且精美绝伦的玻璃剑。华丽、耀眼、足以伤人。可一旦遇到真正坚硬的钢铁,一旦遇到像沃尔特那种掌握着‘秽光’这种降维武器的无赖,它就会在顷刻间碎裂成一地扎脚的玻璃渣。】
【而这个自称伊丽莎白的金发女士呢?】
【她的傲慢,自然、醇厚、理所应当到了让人连嫉妒都生不出来的地步。】
【那不是虚张声势,那是仿佛源于某种与生俱来的、这颗星球底层代码就理应如此运行的“绝对权柄”。她不需要通过贬低谁来抬高自己,因为她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跨越维度的凌驾。】
【那种底气,源自于大航海时代那隆隆作响的舰炮,源自于工业革命喷吐着浓烟的蒸汽轮机,源自于那个曾经席卷全球、将几大洲踩在脚下的日不落帝国余晖。】
【我后来曾有幸见过她喝醉酒后的样子。那位总是端着架子的淑女,将红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用一种足以令世界屏息的霸道语气宣告——“吾即不列颠”。】
【所以,面对一个还处于冷兵器肉搏、靠着可笑魔法对轰的异世界落后土着王国,她有着绝对的资格傲视一切。】
【她那嫌弃的姿态和掩住口鼻的神情,根本不是来参战的。她更像是一个因为马车迷路而走错了片场的尊贵观众。并且,这位观众正在对这场充满劣质血浆、毫无逻辑可言、且气味难闻的糟糕演出质量,感到不可理喻的愤怒。】
【当然,后来这位阿姨偷偷向我炫耀过,其实她当时在踏出那道光门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拨响了算盘——等一会儿随手把这群散发着恶臭的佣兵打发了之后,该怎么利用这天大的“救命之恩”,好好地宰我这个晚辈一顿满汉全席。顺便,再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出场气场,把我这个平日里总是冷静理智的中国退役老兵,结结实实地吓上一大跳。】
【事实证明,她成功了。那时的我,在黑匣子里凌乱得像个找不到北的傻子。】
……
而在此时此刻的王座大厅里。
在这数万敌军的重重包围中,在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中央。
伊丽莎白缓缓放下了掩在唇前的那只白色蕾丝手套。她微微扬起那线条优美的下巴,那双碧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犹如极地冰川般危险的寒芒。
她开口了。
说出了她降临这个异世界后的第二句话。
“那么。在我的大吉岭红茶送来之前。”
伊丽莎白的语调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一种慵懒的贵族腔调,但每一个吐出的音节,都仿佛带有万钧之重,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倾听者的心脏上。
“有谁能用不超过二十个单词的简练语句……”
她的目光如同刀锋般扫过那些浑身僵硬的兽人和佣兵。
“向本淑女解释一下,这个地方为什么会弄得这么……”
伊丽莎白故意拉长了声音,似乎在脑海中那庞大的词汇库里,寻找一个既符合淑女身份、又能精准表达她此刻厌恶之情的词语。
最终,她用一种盖棺定论般的语气,吐出了那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