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穗和将卷起的袖口放下,才跨过门槛。
桃枝正靠在柜边翻那张菜目,见她回头,又把纸压好了,摆手叫她走。周衡已经等在门外,陆穗和跟上去,还有些不习惯。
“她今日怎么这样好说话?”
“大约怕你回去,又把菜目拿出来。”
陆穗和笑着横他一眼,往巷外走。到了岔口,她顺势拐向河边,周衡却指了另一头,说想去东街看看。
“那里有什么?”
“有家纸铺,我想进去坐一会儿。坐烦了再走,不耽误你回家吃饭。”
她看了看他:“出来走走,还要找个地方坐?”
“铺里坐着,抬头看见的总是你那口锅,换一家瞧瞧。”
纸铺只隔两条巷子。一路有人扛着门板收晚摊,陆穗和让过挑担的,跟周衡走到一间挂黄纸招幌的小铺前。门边好几捆裁剩的纸条还没收,她弯腰拾起掉在脚下的一条,放回筐里。
掌柜正在收板,见他来,先把手里那块搁回墙边。
“我还当你把这条街忘了。前几日有人说在渡口见过你,手好些没有?”
“轻省活能做,抬东西还不成。”周衡抬了抬右臂,“关门了?那我改日来。”
“刚想着关,你来得倒准。进来替我瞧一眼,这两本账弄得我饭都不想吃。”
陆穗和跟着进门,被掌柜看了一眼。周衡没有等人问,便说是穗和,春生的掌柜。对方念了一遍铺名,认出来了,说隔壁买过她家的饼,转身要给两人搬凳。
柜后空处窄,周衡让他不用张罗,自己抽出一只方凳。陆穗和坐在门边,看见架上还有几册旧书,封皮皱着,被纸包压住一角。
掌柜把两本薄册推来,说如今儿子也到铺里做事,父子各记各的,半月下来竟对不上数。
“他说我忘记抹了,我说他根本没写,昨晚争得他娘连门都不许我们进。你帮着看看,这笔是不是记重了?”
周衡翻过两页,没急着下结论:“送货的单子还在吧?明日一并带来,也叫上您儿子。少了哪张,今晚就找找,别到时候又只剩你们两张嘴。”
掌柜苦笑着答应,约他明日午后来。核这一回十二文,等核清再付;往后是否定期来,周衡说做过这一回再议。
“行,明日我把东西备齐。”掌柜将册子收好,神色松下来,才想起客人还坐着,“陆掌柜也看书?”
陆穗和手里正捏着一册破封皮,被问得莫名有些心虚,忙说随手翻翻。周衡伸过头来看,瞧见书名,忽然笑了。
“这本有几叶装错了,你看着别急。”
“你看过?”
“以前来买纸,翻过几回。”
掌柜听见,叫他别揭短,说前头散过两叶,后来重新装时,竟一并装到后头去了。陆穗和翻到最后,果然见那位落难公子才穿好官服,下页便回到山里讨饭。
“怪不得又饿了。”她把书递给周衡,“我还在想,做了官怎么连饼都买不起。”
掌柜被她逗笑,索性把旁边两册拿下来,叫他们一并看。周衡替她找到前头漏掉的那一段,等她看完,才把书还回去。
她本以为他对这种书没兴趣,出门才问:“后来呢,那人找到他娘没有?”
“找到了。他娘在城外开饭铺,他吃了三碗,还是认不出来。”
“他娘也没认出来?”
“认出来了。作者叫她忍着,非要等钦差进门。”
陆穗和听得直笑,挪了两步,才发现周衡竟还记得那老妇当时说了什么。她伸手扯了扯他衣袖,叫他把后头讲完,他却说再往后要记不清了。
“方才瞧你一本正经同人对账,我还当你来这里只看有用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