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上的纸分了几叠,最白的一叠压在里头,灰黄的放在外头。穗和原本看中了白的,拿到亮处一照,薄得连底下的手指都隐约瞧得见,便又放了回去。掌柜见她挑得认真,将裁纸的刀挪开,问是拿来抄书,还是记账。
“记做菜的事。常翻的,厚些好。”
掌柜抽出两张,叫她摸摸。她试过,选了不太白、纸面还算匀净的那种,又在两色封皮里挑了深青色。
“要多少页?订厚了,翻起来也沉。”
“先做一本薄的,写满再来。边上给我多留些地方,我爱改。”
周衡听见,望了她一眼。她以为他要说自己三天两头换主意,等了片刻,他却只是替她将挑好的封皮递过去,自己又去看架上的旧书。
掌柜将纸裁齐,答应趁两人等着便订好。穗和坐到门边,篮子搁在脚下,看他用锥子穿孔。这里没有锅铲催她,连等线穿过纸页都不觉得烦。
周衡翻出一本书,正是前回来时提过的那部旧话本。他从头翻到尾,查看有没有缺页,看完仍没放回去。
“这回那个人不必来回讨饭了?”穗和问。
“这本订得齐整。我想买回去,把后头念给你听。”
她凑过去瞧了瞧价签,没伸手替他付钱,只问:“今晚能念么?你别又说记不清,书可在你手里。”
他笑着应了,付过书钱,等着她的新册订好。她将纸钱、装订钱付清,捧着翻了两页,竟没舍得立刻把那张皱巴巴的用料纸夹进去。
回到春生,午市已经快散了。穗和把供碗交给祖母收好,新册放在柜边,等洗净手,才摊开第一页。
葱煨豆腐四个字写下来,倒比她想的稳。往下记到用汤多少,她将散页上的数改了一处,又停下来,添上昨日那口锅的大小,免得下回自己看不明白。
周衡坐在旁边看新买的书。她每写完一行便想给他瞧,瞧他看得入神,又将册子收回来。第三回伸手时,他终于用指头夹住书页,侧过脸等着。
“这一处没写错吧?”
“字没错。汤对不对,得你自己说。”
她抿着嘴笑,笔杆却仍往他那边歪。他伸手托住她的手腕,避开刚写的墨迹,她趁他低头看字,飞快亲了亲他的脸。
周衡抬头时,她已经坐直,将用料纸压得平平整整。
“今晚记得念。”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我来得是不是不巧?”
苏合香提着个小坛站在门边。穗和忙搁下笔,周衡倒从容些,问她吃过饭没有,起身给她让座。
“船上吃过了,别忙。我今日才回来,先给祖母还坛子,腌菜我娘也尝了,说下回请她吃饭。”
陈桂婆接过洗净的小坛,问路上顺不顺。苏合香说去时照原定的日子走了,在云州留了几日,回来多等了一趟船,手已经伸进装单据的布包。
“素娘在不在?信我交到姚娘子手里了,她写了回信,非要我也收在原来的地方,说这样淋不着。”
素娘从后头出来,手才洗过,听见是给自己的,先拿布擦干,才去接信。她没急着递给旁人,坐下来将封口揭开,读到一半,朝桃枝招招手。
“这个字你认得么?”
桃枝凑过去看,认了一个,下一字也拿不准,便连纸一起挪到周衡跟前。三个人看着那一小行,苏合香在旁边说是姚娘子请作坊里一个姑娘帮着写的,有几笔连她看着也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