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风将衣裳吹得贴在身上,船舷一下下碰着岸边的木桩。跳板搁得很稳,水却一直在底下晃。素娘走近了,脚下没动,先把女儿往身前拉近些。
包袱里的衣裳昨夜翻过两回,今早也吃了饭,可真到了这里,她才觉出要离开柳渡了。平日从家走到春生,再从铺里去接孩子,路熟得闭着眼都不会错,眼下那块窄木板却像走不到头。
苏合香先上去,放好行李,回身来接她。素娘扶着船边稳稳过去,又把女儿接上来,让她看自己坐的地方。
孩子蹲着摸过缆绳,看见铺位上放的包袱,忽然问:“我也在这里睡不行么?”
素娘心口一紧,弯腰将她抱住。等船家在外头招呼,她才把孩子领回岸上,交到嫂子手里。
“等我回来,咱们找一日不赶路的时候,再来这里看船。”
孩子没哭出声,只把她衣袖攥了一会儿。那处补好的布被握皱了,素娘轻轻抚开,才转身回去。
穗和站在旁边,将带来的温水壶递给她。素娘挪开包袱口的饼,好容易才找出地方放稳。昨晚嫂子怕她在路上挨饿,烙着烙着,又多添了两张。
昨日结清的五日工钱,四十文,都收在衣襟里的钱袋里。素娘隔着衣裳摸了一下,才把包袱抱到腿上。
苏合香付过姚家托付的去程船钱,请她坐到自己身边,说回信昨日已经托熟船带走了。素娘听着,点了点头,眼睛却仍望向岸边。
船慢慢离岸时,素娘才忍不住站起来。女儿被嫂子牵着,仍朝这里望,她抬手挥了挥,想喊两句话,喉咙里却忽然堵住,只能笑着让孩子看见。
穗和陪着她嫂子和孩子站了一会儿,等看不清船上的人,才同桃枝往回走。
“她比我头回坐船稳多了。”桃枝说,“我那会儿还没开船就想吐。”
“回来那趟也没见你好多少,还抢着往前头看。”穗和侧身让过一副担子,等妹妹跟上,“走快些,祖母还等着咱们回去开锅呢。”
素娘还在的时候,她们已经商量过这几日的菜。午市留下熟客常吃的豆腐饭,撤去两样要临时现炒的,另做肉片豆角焖面,一碗八文,备好一锅,卖完便停。
面是清早擀切好的,薄薄拌过油,松散地放在匾里。穗和回到灶前,把小半盆五花肉片拨进锅,煸到边缘卷起,肥的部分透出油光,再下姜葱。
豆角掰成短段,跟着翻炒。肉油裹上去,青绿色渐渐深了,她添酱添水,盖上锅煮过一阵,舀出半碗热汤,才把面条松松铺上去。
桃枝挂好价牌回来,顺手把空盆往灶边递,叫了半声素娘,自己先停住了。穗和接过来搁在脚边,叫她去前头拿长筷。
锅盖底下的响动渐渐小了。穗和将留出的热汤沿锅边添回一些,再焖片刻,才揭盖翻面。长筷插到底,抖散上头的面条,将带汁的肉片和豆角一并挑起来,热气直扑到脸上。
锅底的面已经吸足肉汁,颜色比上头深,拌开后根根油润。她夹断一段豆角,里外都软熟了,豆粒也粉,又尝过面心,才把锅往火边撤。吃进嘴里先是酱香,嚼两下,麦面的甜味才出来,锅边还有几根焖得微焦,她挑出来,自己吃了。
头一个要面的客人,是平日来吃豆腐饭的脚夫。面端上去,他先用筷子挑了挑,问怎么不带汤。
“是焖面,您尝尝。要是吃着干,这里有汤。”桃枝另放下一碗,见他要端起来往面里倒,赶紧笑着拦了一下,“先吃一口嘛,泡进去可就不一样了。”
他卷起一筷,起初还吹了吹,第二口就吃得快了。面条裹着肉汁,有油润,却不在碗底积着厚油。豆角软得一抿便开,咬到肉片,又带一点煸过的焦香。
他吃到半碗,抬头问明日还做不做,想叫一道做活的来尝。桃枝朝后灶问了一声,穗和正给另一位客人盛豆腐,答道:“今日这锅还没卖完呢,等收了灶,我看看明日来不来得及擀。”
客人笑着说那就明日再来瞧,低头把碗里的豆角挑净了。
一到午正,人便挤上来。焖面出得快,收回来的空碗也快,祖母才洗净一摞,桃枝又端进半盆。灶边的木架挤满了,穗和要取盛豆腐的碗,手上还端着面,只好先叫妹妹接走。
“这边一碗还没给呢。”前头有人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