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周秉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海运板块的紧急报告。
报告是下午送来的。南非德班港的那艘散装货轮已经停了二十七天。
鹿特丹港的两艘集装箱船停了十九天。
汉堡港的一艘停了十四天。
三条船加起来的滞港费和违约金,按天算,每天要烧掉将近三百万。
加上其他航线上停下来的十几艘船,每天损失高达数千万,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
周家的海运已经瘫痪了。
银行的催款电话从上周开始就打到了海运公司总经理的办公室。
对方说如果这个月的还款不能按时到账,就要走司法程序。
周秉坤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边来回摩挲了两下。
他做海运做了快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船在港口被扣是常事。
可从来没有一次是所有的船同时被扣,而且这些船还不是在一个国家,是十几个国家,十几个港口。
他派人去查了。对方港口给出的理由各不相同。
货物申报存疑。船籍合规性有问题。船员劳务备案有瑕疵。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说得通。可放在一起,就不像是巧合。
他拿起电话打给海运公司的总经理,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疏通的人脉走到哪一步了。第二,银行那边的还款能不能再宽限几天。第三,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总经理在那头一一答了。答案都不乐观。人脉走不通。银行不松口。最关键的是,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周秉坤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过去半年里所有跟他有过节的人过了一遍。
王家。李家。赵家。三家都在远洋货运上跟他有竞争。
可这三家没有一家有本事同时在十几个国家的十几个港口同时使上劲。那需要的人脉和资源,不是他们能拿出来的。
他睁开眼,看着桌面上那份海运报告。
窗外是魔都的夜景。黄浦江两岸的灯火从窗口铺出去,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光带。
他看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心里没底。他做了几十年生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人打了一拳之后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周明城。他接起来。
“爸。”周明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铜上今天收在七千四百二。按现在的仓位算,浮盈已经过了一个亿。沈黎那边说,LME的库存还在往下掉。亚洲资金还在进。后面还有空间。”
周秉坤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听着儿子在那头说那些数字。一个亿。三倍杠杆。库存下降。亚洲资金。
这些东西他听得懂。可他心里清楚,这一个亿的浮盈背后,是周家几乎全部的流动资金。
渣打刚批的二十亿过桥。加上私募那边他准备动的四百亿。再加上周明城手上那六个亿。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周家能拿出来的所有的钱。
“爸?”周明城在那头叫了一声。
“知道了。”周秉坤说,“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江面上的船灯一颗一颗地亮着。在夜色里缓缓移动。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如果铜价摸到八千,他手上那二十亿加杠杆就是四十亿的浮盈。
如果摸到八千五,就是六十亿。六十亿,足够把海运的窟窿填上。还能留一部分在账上。
可他心里清楚。如果铜价在三个月内掉头往下,这些东西会在半个月之内全部蒸发。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从来没有把周家的命押在一件他控制不了的事情上。
可现在,他没有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