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问出口，唐舜心里，其实已经翻过好几道弯。

孙守己是有备而来的。

卖身契、官府备案、一帮士绅跟在后头壮声势。

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

大乾的律法里，确有奴籍一说。

奴是主家的私产，主家要打要卖，官府也管不着。

真要是扣着人不放，反倒成了唐舜理亏。

可那又如何？

谁见过裁判员，自己给自己罚球的？

唐舜压根没打算顺着他们的路子走。

甚至觉得索然无味。

这帮士绅，翻了天去，也就这么几手。

拿捏百姓，逼人就范，再拉上几个人站台。

一招鲜，吃遍天。

唐舜在灵州就处理过类似的事。

处理起来，没什么新鲜的。

可要是不处理，这帮人又要一天到晚蹦跶。

这些心思，唐舜只在自己肚子里过了一遍。

落在孙守己耳中，那半句话，却如同一道霹雳。

孙守己脑子里“嗡“的一声。

甲胄！

这一茬，忘了个干净！

这副甲，是当年从军中带回来的。

那时候袍泽念着老兄弟不容易，留了这副甲，权当防身。

这些年，一直压在箱底，不曾拿出来。

今日为了给这位新节帅一个下马威，特意翻了出来，穿在身上。

威风是威风了。

可把大乾的禁令，忘到了脑后。

大乾的律法，持刀无罪，持枪无罪，弓箭也无罪。

边地民风彪悍，家家有刀，户户有弓，官府从不干涉。

可弩、甲、胄这三样，却是铁令。

弩能及远，甲胄能挡刀枪。

县城衙兵通常不着甲，若是有民间游侠带着十几副铠甲和强弩，甚至都可以攻下县城。

所以这三样，民间但有私藏，便是重罪。

孙守己站在阶下，脸上那点得意，一点点褪了下去。

迟疑了半晌，孙守己倒也干脆。

两手一解，把身上那副甲，脱了下来。

甲片相撞，“哗啦“一声。

里头只剩一件月白中衣，风一吹，显得单薄。

孙守己抱着那副甲，拱手道：

“节帅有所不知。”

“这副甲，是李节帅当年送我的。”

“之前穿着，从未有事。”

“今日倒是节帅提醒了我。”

“以后，不穿就是了。”

说罢，孙守己把甲递给身后的家丁。

那家丁伸手来接。

唐舜却不打算就此作罢：

“孙家主。”

“若有人把一个人的头砍了。”

“还能不能装回去？”

“那人，还活不活得过来？”

孙守己的手，僵在半空。

唐舜抬手一指：

“把甲收了。”

话未落地，阶下几名兵卒，已经跨了出去。

这些兵，是灵州带出来的牙兵，一日三操，白米饭管饱，饷银足额。

一个个膀大腰圆，脚下生风。

孙家那几个家丁，平日养在宅院里，哪里见过这阵仗。

兵卒一冲，几乎没费什么力气，那副甲就到了手里。

那家丁被撞得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孙守己脸色，也变了。

孙守己盯着唐舜，声音沉了下来：

“节帅这是要穷追不放了？”

唐舜没答话。

这时，府门里一阵脚步声响。

程峰扛着一根大棒，从里头出来。

那棒子，足有大腿粗，一丈来长。

棒身上，青、黄、红、黑、白五色，一道一道，涂得匀匀的，颜色鲜得晃眼。

程峰把棒子往地上一戳，“咚“的一声，青石板都震了一下。

唐舜道：

“插在一边。”

程峰应了一声，把五色棒插在府门阶旁，斜斜一支，就那么立着。

日头照下来，五色斑斓，看着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