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入夜后,坊门早已落锁。
三日前,西洋舰队压境的消息还在城中搅得人心惶惶,今日却有一列钢铁长龙自东南方向破风而来。 蒸汽火车沿着新修的战时铁路疾驰,车头喷出的白汽在夜色里翻滚如龙。沿线驿站早已接到密令,换煤、添水、检修,一道道手续被压缩到最短。每到一处站台,驿卒只来得及看见车窗上掠过的日月旗,便听见轰鸣声远去。 车厢之内,兵部急使抱着火漆木匣,脸色苍白,双手却稳稳护在胸前。 那里面不是寻常军报。 是从舟山外海、南洋诸港与印度洋沿线接连传回的战报原件,是一封封降表、交接文书,是敌军司令的印信与俘虏名册。 车尾的快马队同样没有停。 二十匹换乘战马沿战时驿路狂奔,马蹄踏碎积雪与泥水,驿卒们接力传递的军报被裹在油布里,封泥上盖着东南水师、南洋都督府与远征军三重印记。 天还未亮,雍京东门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守门校尉刚披上甲,便看见一骑冲到城门下。马上之人满脸风尘,嘴唇冻得发紫,翻身落地时险些摔倒。 “八百里加急!远征军捷报,速送太和殿!” 校尉接过军报,只看了一眼封面,手臂便猛地一颤。 “舟山?” “舟山全歼西洋舰队!” 那骑士咧开嘴,牙齿都在打战,声音却大得惊人。 “南洋诸港尽数易帜,诸岛王室递交降表,万邦称臣纳贡!” 城门下的守军愣了一瞬。 下一刻,几名士卒同时扑向军鼓。 咚! 第一声鼓响穿透晨雾。 咚!咚!咚! 东门守军不知道完整战报究竟写了什么,只知道那面日月旗从南方带回了足以让传令骑士跑死战马的消息。鼓声顺着城墙传向四方,沉睡的雍京从一阵急促的犬吠中醒来。 太和殿内,早朝刚刚开始。 三日前跪在丹墀上痛哭求和的官员们,今日仍旧站在原处。只是他们的神情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激烈,彼此之间低声交谈,时不时望向殿门,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惶惶。 西洋舰队尚停在舟山外海。 定海王沈砚率舰出征,已有数日没有消息。 有人盼着捷报,也有人盼着坏消息。 礼部尚书垂着眼,袖中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衣角。那封要求拆炮台、租泊位、罢黜沈砚的国书,已经被女帝压在御案之下,可他仍记得自己当日跪在殿上的每一句话。 若战败,今日便是问罪之日。 若战胜…… 他不敢再想。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内侍几乎是跑进来的,手中捧着一只染血的木匣,身后跟着三名披甲驿卒。那内侍跑到丹墀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陛下,东南远征军八百里加急捷报!” 太和殿内,所有声音刹那停住。 萧明玥坐在御座上,玄黑龙袍垂至阶前。她看着那只木匣,眼底的平静只维持了一息,便亲自抬手。 “呈上来。” 内侍捧着木匣登阶,拆开封泥,取出厚厚一摞军报。 “舟山外海一战,定海王沈砚统领大宁蒸汽铁甲舰队,与西洋诸国联合舰队决战。敌军三十余艘重舰尽数击溃,残舰全部降旗,西洋舰队司令唐·胡安及诸舰主将,悉数俘获。” 殿内落针可闻。 那名内侍继续读道: “缴获西洋战舰、巡航舰及武装商船数十艘,火炮、航海图、蒸汽机械与军械无数。舟山外海航路已完全收复,西洋舰队不得再犯大宁海疆。” 兵部尚书猛地抬头,胸口起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数十艘……全俘?” 没有人回答他。 内侍展开第二份军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远征舰队随后南下,攻克满剌加核心港口,拔除西洋棱堡及关税据点,解救大宁商旅与各地劳工。沿南洋航线西进,所至诸港尽数易帜,南洋诸岛王室纷纷递交降表。” 殿中几名武将已经握紧拳头。 他们听过北境的战报,听过江口炮火,也见过铁甲舰在舟山外海展露的威力。可那都是大宁自己的海疆,是守土,是反击。 如今军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们,大宁的战船已经驶过海峡,驶入陌生海域,将敌人的港口、炮台与关税牌一座座拔下。 内侍翻到最后一页。 “沈砚奉陛下诏令,于南洋核心港口设立南洋都督府及海外总督区,推行大宁律法、度量衡与宝钞结算。诸邦共奉大宁海权,愿岁贡珍宝、香料、粮食与船料,沿海各国递交通商降表,称臣纳贡。” 他的声音落下。 太和殿死寂了三息。 三息之后,像是沉睡的山岳被一柄巨锤砸中,整座大殿轰然沸腾。 “万岁!” “陛下万岁!” “定海王万胜!” “我大宁万胜!” 百官齐齐跪下,山呼声一浪接着一浪,震得殿顶梁尘簌簌而落。武将们重重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也不觉得疼。几名年轻官员双眼通红,站起又跪下,跪下又抬头,像是生怕自己错过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荣光。 萧明玥没有立刻说话。 她伸手接过那份捷报,目光停在“舟山全歼”四字上,又慢慢落到“南洋诸邦称臣纳贡”。 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眸里,终于浮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光。 她想起沈砚离京前站在太和殿上的模样,手握天子剑,嘴里还在嫌弃御案金角太贵;想起他乘蒸汽列车奔赴前线时,曾笑着说,若空手回来,便不敢进宫。 如今他没有空手。 他带回来的,是一片片新写在海图上的疆域,是一支被彻底打断的西洋舰队,是万邦递来的降表。 萧明玥将捷报轻轻放在御案上。 “传朕旨意。” 群臣渐渐安静下来,仍有不少人眼含热泪。 “舟山大捷,南洋归附,乃大宁建国以来未有之盛功。命内阁、兵部、户部会同拟定封赏,阵亡将士厚加抚恤,伤员与远征军家眷优先安置。”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丹墀。 “至于此次战中缴获、降表、港口与海外诸邦文书,全部封存入档,待远征军回朝后逐一核验,不得虚报,不得冒功。” 群臣齐声应诺。 无人再提拆炮台。 无人再提罢黜沈砚。 那几名三日前哭求闭关锁国的旧党官员跪在最前方,脸色青白交替。有人盯着地上的金砖,有人死死攥着袖口,指甲刺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他们曾说铁甲海船是奇技淫巧,蒸汽机器是祸国妖物,沈砚是自恃武力、招来外患的乱臣。 可今日,铁甲舰把西洋重舰送进了俘虏船,蒸汽机把大宁的旗帜推过海峡,所谓奇技淫巧正载着万邦降表驶向故土。 那些话忽然都变得可笑。 殿外,第一阵欢呼声从午门方向传来。 不知是谁将捷报先传进了街市。 “舟山大捷!” “西洋舰队全灭!” “南洋诸国都降了!” 消息像火星落进干草堆,瞬间沿着长街炸开。 卖豆腐的摊主丢下木勺,提着围裙便冲出摊位;车夫把马拴在路边,扯着嗓子向过往行人喊;正在药铺抓药的老人听见“西洋舰队全灭”,先是怔住,随后一把抓住伙计的手,连问了三遍。 “是咱们赢了?” “是大宁赢了!” 老人眼眶一红,转身便朝街口跪下,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很快,街上再也没有人愿意安静走路。 锣鼓从东市响到西市,爆竹不分时辰地接连炸开。有人扛出家里珍藏多年的酒坛,拍开泥封,逢人便递一碗;有人将日月旗挂上屋檐,旗面不够,便把铺子里的黑布和红纸剪成旗帜,插满门前。 “我大宁有海军了!” “西洋人的大船也不是神仙!” “定海王万胜!” “女帝万岁!” 欢呼声穿过街巷,沿着城墙一圈圈扩散。 南市的书铺刚刚开门,便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没有人等得及印刷完整战报,掌柜只好先把驿报抄在大纸上,贴到门板外。 纸还没晾干,便被人围着朗读。 读到“敌舰三十余艘尽数击溃”时,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读到“设立南洋都督府”时,几个年轻工匠激动得跳上台阶,挥着手里的煤铲高声叫嚷。 “以后咱们的船也能走到南洋去!” “还要走得更远!” “把西洋人的港口都变成咱们的码头!” 旁边一名老渔夫听得热泪纵横,抬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走远些好,别再让他们到咱们家门口收税。” 他说完,扯下自己旧船上的一面破帆,剪出一块黑底红边的布,郑重挂在屋檐下。 城中书院、工坊、军校与码头,无数人走上街头。 曾经被旧党骂作妖术的锅炉与铁甲,成了孩子们争相描摹的图案;曾经被讥讽为奇技淫巧的蒸汽机,成了工匠们最骄傲的谈资。有人说起沈砚,已不再称他为败家子,也不再只是称他诗仙。 他们说,他是大宁的定海神针。 有人说萧明玥是天命女帝,有她坐镇中枢,才有今日万舰出海;有人说若没有沈砚,大宁仍会守在自己的海岸线上,任人用炮口谈条件。 百姓们没有讨论谁的功劳更大。 他们只是将两个人的名字并列喊出,喊到嗓音嘶哑,喊到城中钟声都被欢呼压住。 太和殿内,旧党官员仍跪在金砖上。 一名老臣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瘫坐下去。旁边有人想扶,他却摆了摆手,盯着殿外那面迎风招展的日月旗,嘴唇哆嗦半晌,只挤出一句: “怎么会……” 没人回答。 萧明玥从御座上起身,经过他们身旁时脚步没有停。 她走到殿门前。 雍京长街人潮如海,旗帜如林,欢呼声从宫墙外滚滚涌来。那声音里有对胜利的狂喜,有对国家强盛的骄傲,也有百姓第一次真切感到自己站在一个庞大帝国之中的震动。 女帝站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上,望着远方。 一名内侍捧来第二份加急文书。 “陛下,飞马急报。远征舰队已继续西进,南洋诸邦正在按照诏令筹备贡礼与通商文书。” 萧明玥接过文书,唇角终于弯起。 “告诉他们,不必急着回京。” 内侍一怔。 萧明玥抬头,望着城外那片被晨光染亮的天空。 “让大宁的旗帜,再向西走一程。” 宫墙之外,爆竹再次齐鸣。 旧党用三日前的哭喊搭起的高台,在滚滚民意与泼天战功面前,连一块完整的砖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