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直的脸色也变了。
阿桃不是失口。
她是故意把“皇帝”两个字抛给水声。
但她抛得极低,压在水下,像只给门内门外这一小圈人听,又像拿这个词去刺无名老人,让他别再推。
外头持绳者没有立刻反应。
或许没听清。
或许听清了,却还没敢信。
朱由检没有纠正。
这一刻纠正,才是把话送到刀尖上。
无名老人终于动了。
水下先露出一只手。手背瘦,青筋突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没有抓红布,也没有抓里面伸出的手,只照罗直先前说的,摸到右下骨槽边,往下压。
骨槽里发出一声轻响。
像枯骨被脚跟压住。
老人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贴着水往里挪。左腿旧伤使不上力,他便用右膝顶,用两只手拖。每挪一寸,喉咙里都滚出一点水声。
刀尖追着那水声来。
韩沉猛地伸出左臂,想去按刀。
“别。”朱由检喝住他。
韩沉的手停在半空。
朱由检盯着刀尖。
刀不是要杀老人。
它要逼门内伸手。
只要有人伸手去救,刀就有手可扎,有腕可挑,有口可撬。
朱由检声音压得极低。
“自己爬。”
这三个字落下,少年猛地看他,眼里第一次有了近乎恨意的东西。
王承恩嘴唇抿紧。
周皇后的手仍压在朱由检肩上,力道没有变。
无名老人听见了。
他没有骂,也没有求。
他只是把头低得更低,额头几乎没进水里,左肩撞上骨槽边,整个人一顿。刀尖贴着他的衣背划过去,割开一条口子。
血在水里散开。
老人却借这一划,猛地把身子往前一送。
他的右手摸到了细水线下的泥边。
罗直眼疾手快,用短木往泥边外侧一顶,不拉人,只撑边。老人借那一点撑力,半个身子翻进来,重重摔在黑道口内。
他趴在地上,咳出一口水。
水里带着血丝。
小满吓得缩进老妇怀里。老妇的眼圈红了一下,又立刻低头按住孩子的后脑。
无名老人抬眼看朱由检。
那一眼很短。
没有谢,也没有怨。
朱由检避不开。
他受了这一眼。
外头只剩阿桃和赵二。
刀尖忽然不追老人了。
持绳者换了方向,刀贴着木舌上沿一横,猛地向外一挑。
“咔。”
木舌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红布口上方裂开了一条新的缝。
一线更冷的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火折子烧过的焦味。
持绳者终于找到了木舌的薄处。
罗直脸色一白。
“他要开上沿。”
老者木杖尖沉沉一点。
“往里。”
朱由检没动。
他看着外头黑水里那两道还未消失的影。阿桃在后,赵二在前。赵二似乎已经开始贴槽,可刀这一挑,把整片木舌上沿都挑松了。再有人过,头顶会落木,背后有刀,身下是骨槽。
少年哑声道:“她还在外头。”
朱由检道:“我知道。”
“那你让她进来!”
少年声音破了。
朱由检抬眼看他。
“她最后。”
少年像被人打了一下,整张脸僵住。
罗直的手指扣紧短木。
阿桃在外头听见了。
她没有反驳。
赵二却骂了一声:“凭什么我在她前头?”
阿桃道:“你会看水。”
赵二的骂声停住。
阿桃又道:“你进去了,告诉他们哪边塌。”
这不是求。
是命令。
赵二沉默一息,低声道:“行。”
刀又挑了一下。
上沿裂缝扩大,湿红布被撕得更窄,剩下的一截挂在木刺上,像一条被钉住的舌头。
赵二往右下沉。
这一次他没有韩沉稳,也没有老人能忍。他肩一贴骨槽,就疼得倒吸一口气,脚下乱了一下。刀尖立刻顺声压来。
朱由检看见水下影子一偏。
“左肩低!”
他这一声出口,右膝因撑身再次一错,疼痛从膝底炸开。他身子向前栽,周皇后和王承恩同时压住他。王承恩左肩撞上木边,闷哼一声,仍死死顶住。
赵二听见了。
他把左肩硬往下一沉,整个人像被水吞了半截。刀尖擦着他的后颈过去,割断一缕湿发。
赵二从水里钻出来时,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他一进黑道,立刻回头,指着外头。
“上沿要塌,别让她抬头!”
阿桃还没进。
外头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完全照进来。
是刀身把外头一点光折到了裂缝上。持绳者把刀横插进木舌上沿,开始往下压。
木舌整片往里低了一指。
老者脸色终于变了。
“阿桃,低头!”
阿桃没有答。
水声从外头猛地逼近。
她没有走赵二刚才那条稳路,而是贴着更低的一条边,几乎整个人沉进水下。少年往前扑,被罗直死死拦住。
刀身压下。
木舌上沿再裂。
一块湿木片脱落,直直砸向水下那道影。
韩沉忽然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只把自己半边肩背横过去,挡在木片落下的位置。湿木砸在他左肩旧伤上,声音很闷。他整个人一震,额头撞上泥壁,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阿桃借这一挡,从水下滚进黑道口。
她没有完全进来。
左脚还在外头。
刀尖顺着她脚踝后的水声刺下。
罗直再也按不住,短木往外一探,横着卡向刀身。刀刃擦过短木,削掉一片木皮,也削开罗直虎口。
阿桃趁这一瞬缩脚。
鞋没了。
一只沾血的鞋被刀尖挑住,钉在木舌裂口外侧。
持绳者终于开口。
“抓到一个。”
阿桃趴在黑道口内,脸贴着泥,喘得几乎没有声音。
少年扑过去抱住她的肩,手抖得不成样子。
朱由检看着那只被钉在外头的鞋。
鞋里没人。
可血在往下滴。
持绳者隔着裂口,慢慢把刀往上一抬。
那只鞋被挑起来,鞋口朝向黑道,像一张空口。
“下一个,我要真的。”
第7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