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袭后的翌日,陈冲像往常一样,踏着晨鼓的余韵,走进了陕县县寺。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眼底带着睡眠不足的青黑,左边小臂藏在稍显宽大的衣袖下,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过,动作时仍有些微的不自然。除此之外,他与那个沉默寡言、埋头案牍的斗食小吏并无二致。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昨夜的事。对那个早起洒扫、看到他袖口破损处露出包扎痕迹而露出些许讶异的老苍头,只淡淡说了句“夜里绊倒,擦破了皮”。在廨署中,面对同僚偶尔投来的、或许是探究或许是别有用心的目光,他也只是垂着眼,专注于面前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简牍,仿佛那场生死一线的追杀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走在县寺的廊下,他的耳朵会不自觉地捕捉每一个稍显突兀的声响;拐过墙角时,眼角的余光会先一步扫过阴影处;散值离开时,他不再固定走某一条路,归家的时间也开始刻意错开。一种冰冷的、高度戒备的警觉,已渗入他的骨髓。他像一只受惊后侥幸逃脱的草鼠,将所有的感官都调到极致,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
他知道,暗处的刀子既然已经亮出一次,就不会轻易收回。下一次,或许就不会再有昨夜那样的侥幸。被动躲避,终非长久之计。他需要反击,或者,至少需要一层更坚固的铠甲。
直接向县寺报官?陈冲在心底冷笑。且不说毫无证据,就算王恺肯信,肯查,又能如何?查到最后,无非是推到某个不存在的“流寇”或“积年盗匪”身上,不了了之。甚至,若将杨家逼到明处,对方彻底撕破脸皮,动用更直接的力量,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小吏,只会死得更快。
他需要一个更高层的力量介入。一个能让杨家,至少是让杨伯安,有所顾忌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了案头那卷抄录的、文辞古奥的“王田令”诏书,以及旁边那几份来自郡府的、措辞严厉的督责公文上。郡府……那位只问结果、冷漠倨傲的李督邮,还住在县寺的客舍里。还有,长安城里,那位一心想要“复古改制”、建立不世功业的新皇帝王莽。
一个大胆,甚至堪称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这计划基于他对那段历史的了解,也基于他对眼下时局和人心的揣测。
王莽此时刚刚篡汉立新,年号“始建国”,正是雄心万丈,亟需树立权威、推行新政的时候。“王田令”是他改制蓝图的核心,任何阻碍,在他眼中,恐怕都是对新朝权威的挑战,是对他“复古圣治”理想的亵渎。他需要杀鸡儆猴,需要抓几个典型,来震慑天下那些心怀观望、甚至暗中抵触的豪强和官吏。
杨家,就是现成的“鸡”。而陕县,或许可以成为递上这把“刀”的地方。
但如何递这把“刀”,很有讲究。不能是他陈冲一个小吏去告状,那分量太轻,也容易被视为私人恩怨或下级诬告。这把“刀”,必须由县令王恺亲手递出去,以官方文书的形式,呈报给郡府,乃至可能直达天听。
而王恺,这位有理想却无手段、此刻正被郡府限期和豪强抵制弄得焦头烂额的县令,也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向郡府表明他“尽力了”、甚至“敢于碰硬”的姿态,来缓解他自身的压力,或许还能……博得一些上面的赏识?
陈冲要做的,就是给王恺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和一份看起来“证据确凿”、“义正辞严”的文书草稿。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利用整理“手实”和旧档的便利,仔细梳理、甄别、关联。他刻意挑选了杨家庄园周边几处田界历来模糊、且有多户无地或少地民户“自陈”渴望就近得田的区域。他将这些信息,与杨家那份明显有水分、将良田报为瘠地的“自查”册簿进行比对,找出其中矛盾最明显、最容易被质疑的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