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曦双手撑在身后,抬头仰望天空,今晚的天色有些阴沉,看不到星星,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除了布加迪的大灯,唯一的光亮就是山下的卡塞尔学院,环绕的射灯光柱照出去很远,像是直指天穹的利剑。
“我小时候确实没有什么朋友的,那会儿我的家里也没那么有钱,就是个很普通的家庭,我爸爸是个中学教师,妈妈开了一家店。你应该能想到的,学生什么时候上课什么时候放学,老师只会和他们一样早比他们更晚,回家了都还有很多作业要改教案要写。至于开店,那更是从早到晚都有人在店里守着。”
夏曦说,“从我开始读小学一年级的第一个星期开始,我就一直是自己上学放学的,从学校到家里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全程都是大路,整个班里居然没有一个同学能陪我走到底,最远的一个也只能到三分之一。”
“每次放学我都跟那个同学一起走,等他离开我就自己走快步,步频是别人的两倍,像是一道快乐的小闪电,呲溜一下就从慢慢踱步的老爷子面前过去了,我在行人中抓着自己的书包带闪转腾挪,觉得身后的人都在看我走路那么快,心里觉得自己老牛逼了。”
“其实根本没有人在乎你干什么。”
路明非说,“这个道理我也是长大了才知道的,小时候在路上摔了个屁股蹲儿,觉得老丢人了,都没眼抬头,周围的人一定都在嘲笑我,实际上大家都只是各走各的路,各做各的事,自己在别人眼里完全不重要。”
“是啊,可是那会儿我还小嘛,我只会觉得哇噻!别人要走半个小时的路,我只用一半时间就走完了,节省了那么多时间,妈妈总会夸我走路那么快,不像别的小孩放学了会在路上瞎逛磨磨蹭蹭,我超厉害!”
“仔细想想确实也蛮厉害。”路明非点点头,“你六年小学都是这样走路的?”
“对啊,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了初中,所以我小时候身体一直很好,是那种很疯的孩子。每个学期老师都要给学生们写评语,颁发三好学生奖状,一个班大概只有一半的人能拿奖状,我整整六年都没有拿过一次,属于我的小本子上老师的评语总是一样的,说这是个好孩子,但是太疯太闹腾了。”
夏曦说,“每个学期结束我都很羡慕别人手里能有奖状,我觉得老师很偏心,我成绩又不差也不打架不挑事儿,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次呢?”
她撅着嘴巴,脸颊因为憋气而鼓起来,路明非觉得自己看到了当年那个不服输的小女孩,学期结束的时候身边都是拿着奖状欢天喜地找爸妈炫耀的小孩,只有她一个人抓着书包带子低头从人群里走过,脸上赤裸裸的写着我一点都不羡慕。
果然有些东西是天生就刻在骨子里的,长大了也不会变。
“就因为你不和别人一起走路,又羡慕别人有奖状你没有,所以你就没朋友?”路明非问。
“不是,小学的时候还是有一些的,真正彻底没朋友是初中。”夏曦淡淡地说,“友情这种东西,是需要维护的,你知道么?”
“需要维护?”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说法。
“嗯,人的感情其实一份消耗品,每个人心里的位置都是有限的,给了一些人就给不了一些人,两个人不一样的人在你心中的份量也会不一样。你小时候肯定会有那种玩的很好的小伙伴吧?形影不离,只爱和你一个人玩儿,还曾经说过要嫁给你。但随着年龄渐渐长大,她搬家了换学校了,长大了青春期了,你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淡,高中开学的第一天你们又在同一个学校相逢,可是彼此之间却连个招呼都没有打,你看着她,觉得记忆里的她和面前的她一点都不像,那么陌生。”
夏曦漫不经心地说着,“我小时候不懂这样的道理,也没有机会,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家从来没有一家人出去哪里玩这个选项,我的父母都很喜欢打牌,他们也不一起打,总是各打各的,空闲的时间都用在打牌上了。而我所拥有的全部就是那所学校,离开了学校我就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讲话的人。”
“为什么?”路明非觉得自己无需多说什么,只需要当个好听众,在合适的时候问然后呢。
“那个时候班上有很多同学都有了手机,可以用来和家里联系,还有一起出去玩,大家都喜欢加彼此的QQ,加了QQ就可以互相问候,给别人的空间留言点赞。可惜我没有,我甚至连零花钱都没有,你要想出去玩儿总得有点钱吧?饮料要买吧?零食要有吧?大家会分着吃的。”
夏曦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而我既没有可以出去玩的资产也没有能在假期里相约的手段,别的同学会踩踩彼此的空间说些好听俏皮的话,我连给自己空间装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一直都是默认干巴巴的,我去从哪里维护我的友情呢?中考结束我就和所有的初中同学失去了联系,他们在我的生命中就像没出现过。”
这次路明非没有搭茬,他低着头,在想某些东西,有些什么被遗忘的,一直没有读懂的东西,小魔女的话就像拨开云雾的明灯,让人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的啊,友情是需要维护的啊,今天你分享给我一根辣条,下次我的碎冰冰就该给你一半,假期要去哪玩儿我们可以用一个电话约好,父母有父母的消遣,我们有我们的快乐。
可是他也没有零花钱,小学的时候爸爸妈妈就飞去国外了,他也没有电话,不知道在周五的晚上和心仪的女生相约去水族馆是什么感觉,他连一张水族馆的门票都买不起,总有人说青春是五彩斑斓的颜色,他却一直觉得自己的青春只有一抹灰暗,他还以为是自己生活在婶婶家寄人篱下的缘故。
忽然就记起站在书店里翻过的漫画来了,JOJO的奇妙冒险第一部里,年少的乔纳森乔斯达遇到了恶少迪奥,迪奥变着法的欺负JOJO,殴打他,散播他的坏话,率领众人孤立他,还烧死了他的爱犬,JOJO非常难过。
这时候JOJO遇到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叫做艾莉娜,JOJO有钱去约艾莉娜出来玩儿,虽然没有电话,但流行刻在树下的名字来传递信息,那时候他们只是朋友,还没来得及发展成爱情,但这份宝贵的友谊便成为了JOJO灰色人生中的那缕光,如果没有艾莉娜,也许JOJO都不会萌生出勇气对抗看起来无比强大,仿佛不可战胜的恶人迪奥。
如果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也许他就不会把省下来的钱用在网吧里了,而是带着那为数不多的资产,和某些回家路上的小伙伴一起走进某家餐厅,某个游乐园。
他会和他们成为称兄道弟的兄弟,就算有堂弟说他的坏话也没关系,他的兄弟们会竖起大拇指挺他,说不定还会私底下为了他狠狠揍小胖子一顿。
但世上没有如果,他已经长大了,经过那段黯淡的人生,遇到了属于自己的艾莉娜。
是啊,他有自己的艾莉娜,那么夏曦呢?路明非一直觉得夏曦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很开心,有时候她会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很远的地方发呆,完全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真搞笑,这些事情我从来不说的,为什么要告诉你?”夏曦忽然笑了出来,有点自嘲的意思。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和路明非开车出来只是抢戏份走流程而已,扼杀他一切与别的女孩发展的可能。
但是坐在这里晚风吹拂,长发垂在两侧微微荡漾,仰头看着漫无边际的阴云,心里好像就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想要找个人说说话。
是啊,反正和身边这个家伙也只是玩玩而已,看到他乐呵呵地陪着自己笑,想要逗她开心,愿意听她说那么无聊的东西,在心里嘲笑他的傻,和他分享一下时光也没什么,这些话她从来没对谁讲过,可有些事情你不讲出来永远就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内耗。
“也许因为我是一个很好的树洞吧?”路明非傻呵呵地笑了,“我很安静,嘴也很牢,不关心别人的八卦也不会乱说,很擅长听别人讲话。”
“每个女孩都有一个自己的树洞先生吧?”夏曦淡淡地笑了。
“那你会因为这个讨厌自己的父母么?我看网上经常有什么人说自己童年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之类的,觉得自己过的不好都是因为家庭环境。”
“没有,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夏曦摇摇头,“虽然我没有零花钱也没有手机更没有朋友,可我觉得我小时候还是蛮受宠的,从来没做过家务也从来没吃不饱穿不暖,我有什么理由讨厌爱我的人呢?我是第一次当孩子,他们也是第一次当父母,大家都是新手,没可能事事完美,只是现在想起来确实有些东西当年没有得到,有点惦记。”
夏曦盯着路明非看,“你知道么?我的一生中只有一次生日,就是我十二岁那年,至今我都还记得那年我爸妈把很多亲戚都叫过来了,那也是我人生里第一次碰酒,只是佐餐用的葡萄酒而已,但是我喝醉了,一头扎进自己的生日蛋糕里,那同样是我一生中仅有一个的生日蛋糕。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给我过生日。因为我妈妈是那种很传统的家庭妇女,就像你的婶婶,她很抠门,她觉得所有的钱都应该攒着用到将来,用到给我结婚,生日蛋糕就纯粹是浪费钱,只有十二岁比较重要所以过了一次,那代表我算是平安长大了。”
路明非心里一动,他忽然想起夏曦和自己同龄。
今年七月份的时候他在她的大房子里度过了自己成年的生日,那天他为自己买了半秋山西餐厅的外送生日祝福套餐,足够五六个人吃的份量,摆满餐桌,他在桌子中央点上一支蜡烛,对自己说‘祝我生日快乐’,然后吃到胃里的东西几乎要吐出来才倒在沙发里,抬头看着绚烂的水晶灯睡着了。
嗨,是不是你也曾经有过这样的一天?你在那个对自己来说有特殊意义的日子里期待着一份属于自己的蛋糕,一个来自某人的祝福?可是并没有那么多人在乎你,所以你就只能在回去的路上在小店里买一个不大也不贵的蛋糕,问老板要一根蜡烛,在十二点的钟声中插在迟来的生日蛋糕里?孤寂的小屋回荡着你自己唱出来的生日歌?
“要是有一天,你有很多很多钱,也有很多很多时间,怎么都花不完的那种,你想干什么?”夏曦问。
“我?”路明非抓抓头,“我应该会去日本吧?”
“作为一个中国人,你是打算去神社供奉的战犯牌位上吐口水,再用一颗炸弹把整个厕所都送上天吗?”
“不是,我是想去爱媛县,那里有个梅津寺町,《东京爱情故事》的结局就是在梅津寺町拍的。那是个靠铜矿起家的镇子,有一条电车隧道,春天它是碧绿的,像是半透明的翡翠,夏天则是深绿的,绿色浓郁得像是要从头顶滴落,秋天它是苍红色的,枫树和银杏大量落叶,轨道上铺满红黄的叶子,密到连枕木都看不见,冬天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枯枝环绕着轨道,像是一件后现代的艺术品。”
路明非仰着头,眼睛里透出神往,“同时它也是个靠海的小镇,有很多渔民,每天晚归的时候船上载着渔民一天的收获,你可以去问他们买下最大最鲜美的鱼获,镇上的小店里就提供现杀现煮的服务,在等待晚餐做好的时光里,客人们会赤着脚坐在屋檐下的楼梯上,举杯相邀,杯子通透的壁面印着远方的海潮。”
“你为什么对这个地方那么了解?因为《东京爱情故事》么?”
“嗯,很好看,当年看看这我就要哭了,里面有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叫赤名莉香,永远都会笑着给自己打气说完治最后一定会爱上我的,我的背包里装满爱情和希望!可故事的结局是她累了放弃了离开了,她离开的时候坐着一辆火车,疲惫地靠在窗户上泪如雨下,那个地方就是在梅津寺町。”
路明非自嘲地笑了笑,“因为一部日剧,就觉得自己一辈子最喜欢的地方是个从来没去过的小镇子,很蠢对吧?但我真的想好了,如果我有钱也有时间,我就去那里养老,我会带着我喜欢的女孩踩着木枕跳来跳去,跟她讲赤名莉香和完治大叔的故事,我会跟她说他们的故事没有结局,但我的爱情永远天长地久,就算你在喜马拉雅山顶召唤我,我都会立刻出现,还带着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
“喜马拉雅山顶可不送外卖。”
“那我就坐飞机去喽,然后在冰天雪地里跳伞,抱着覆盖保鲜膜的豚骨拉面!”
夏曦噗嗤笑了出来,“真是服了你了,完全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浪漫的一面。”
路明非嘿嘿一笑,心说谁肚子里还没有点儿浪漫的桥段呢?就算是个钢铁直男,也会在掏出戒指的时候单膝跪下说你就是我的世界啊,爱情总会让人成长,也会让人变得勇敢,我是遇到你之后才明白的。
“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那么浪漫。”
夏曦又不笑了,“我父母对我的爱就是衣食无忧,从小到大我也没多少朋友,他们不会带我出去玩,我们一家人总是各过各的,但是大人有自己的娱乐,我又有什么呢?只是坐在窗前发呆而已。”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感情很淡的人,希望别人来找我说说话,那样我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可是那样的人来的太频繁我又会嫌他们烦,我好像根本不会去爱别人,这一生中从未喜欢过谁,更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化妆喝酒买奢侈品享受被人追什么的,我一个都不热衷,这个世界上也许没有什么能让我愿意用一生去接纳的快乐了。”
“未免太绝对了吧?世界那么大,还有那么多东西你没见过呢。”
“是啊,所以我想走遍整个世界,不是想要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就只是想睁大眼睛看看,看看自己来过的这片天与地,不断地奔跑,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和追逐我的死亡比赛。直到有一天我跑到筋疲力尽,死神终于追上了我,我会对着他的镰刀竖起中指说你个大傻逼,你终于赢了,然后看他气急败坏一刀砍下我的脖子,名为夏曦的人生就这样谢幕。”
路明非的心里一空,呆呆地看着夏曦。
真难过,他觉得自己听懂了一些,难怪她懂得那么多的东西,不是她对每一样都有兴趣,而是她对每一样都不热衷,这个漂亮的小魔女内心里住着一个倔强又孤独的小女孩,她大口地吃着美食,大方露出年轻骄傲的肌肤,对每一样金光闪闪的东西大声说好好玩儿,但深夜里她总是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空,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应该去哪里。
“你小时候,是不是那种不太合群,很寂寞的小孩?”
夏曦怔住了,仿佛一个苍白精致的娃娃忽然被人拔下了发条,心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融化了,水一样氤氲开来,漫出大片大片的悲伤。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泪水无声地沿着漂亮的下颌线滞留在空中,留下一串晶亮的光点。
她呆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哭了,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她也不想说那么多的,她只是想要好好走一下本该发生的剧情,只要不出太多的乱子改变太多的东西超出控制就好了。
可随口一说之后她就像是无意识地解开了自己内心的封印,那些从没跟谁说起过的秘密突破绝对的领域,积压许久的忧郁仿佛连绵不绝的江水,奔腾呼啸一去不回,弹着时间和事件的弦,塞壬唱着蛊惑的歌,满脑子就这样凌乱荒芜掉了,要是不说出来,恐怕就会活活烧死自己。
孤独是一种很可怕的绝症,因为得了这种绝症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发了工资就去吃个小火锅犒劳自己,对什么都无所谓却还是要买来时下最新的电子产品,仓库里三年前发布的游戏只玩了两三个小时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大街上满眼都是帅哥的中分头和短裙妹妹的长腿,嗅着人间烟火默默啃烤肠抬头望天,时间便如转瞬即逝的流水,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知何时早已长大,却还觉得自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梦里是小时候那块一直没得到的生日蛋糕。
是啊,原来她也一直都没有长大,她觉得自己看过了书知道剧情就高高在上,可以嘲笑路明非的懦弱和逃避。
实际上她只是把那些东西都压到了心底,还觉得自己过得蛮好,只要戴上伪装的面具继续吃吃喝喝,对着别人笑一笑就能骗过自己,别人也觉得你蛮好,内其实心早已麻木,她和他本质都是一样的人,她才会那么喜欢那个叫做龙族的故事。
别拆穿我好么?我本来不会想到这些的,为什么要拆穿呢?人艰不拆没听说过么?真的给戳破了叫人那么难过,又无处可藏的。
别哭别哭别哭别哭……你怎么变得这么懦弱了,这么点小事就能让你哭出来啊?还要在他的面前,这样会显得你很没用好不好?
可她越是告诉自己别丢脸,眼瞳里的泪光就越是止不住,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对谁讲起过自己的心事,偏偏是在今晚,对一个她讨厌过也在乎过,一直都在利用着的家伙说了出来。
你在期待什么呢?一个安慰?一个拥抱?一次摸摸头?别傻了啊,你要做的唯一事情就是把他当做你的工具知道么?不这么做你就会死,别说是去环游世界和死神赛跑了,你连他大学毕业都活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