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风刮了一整宿,半点没停。
第二天中午,太阳升到头顶。路的尽头总算露出了临河县城的轮廓。
宁奕拧小油门,边三轮在路边的土沟旁停下。他连跑了一天半,现在的造型相当别致。除了两个眼珠子还在转,全身上下被黄土糊得严严实实,活像刚从土窑里刨出来的兵马俑。
他吐出一口嘴里的沙子,左右看了看。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签到。”宁奕在心里默念。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蜂箱*1。】
空间角落里多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箱子。
“蜂箱一个,不错,空间里正好有地方。”宁奕寻思着,这玩意儿来得巧。等回头找个偏僻的林子,抓几群野蜜蜂扔进空间里。空间里那片草地花草茂盛,把蜂箱往里头一摆,直接实现蜂蜜自由。到时候给媳妇萧雅天天泡蜂蜜水喝,日子美得很。
他从车上下来,使劲拍打身上的袄子。黄土簌簌往下掉,扬起一阵烟尘,呛得他直咳嗽。
他把边三轮推回正路,刚准备跨上去,后头传来了毛驴打响鼻的声音。
一个戴着破毡帽的老乡赶着驴车,慢吞吞地晃了过来。车板上拉着几捆干柴,老乡手里捏着根旱烟袋,老远就眯着眼打量宁奕。
宁奕停下动作,冲老乡招了招手:“老乡,跟您打听一下,邮局怎么走?我要发加急电报。”
老乡拉住缰绳,毛驴停在路当央。他上下扫了宁奕一眼,把旱烟袋往车辕上磕了磕:“顺着这条道进城,过了供销社,见着绿漆大门、挂邮筒的就是。同志,你这是从草地上回来的吧?一身土。”
“是,赶了一天路。”宁奕抹了把脸,没抹干净,反而搓出两条泥印子。
老乡乐了,露出几颗大黄牙:“那得先去招待所洗把脸,不然人家邮局还当你是逃荒的。这副模样进去,保卫科的同志非得把你扣下盘问不可。”
“谢您提醒,先办正事。”宁奕笑了笑。
老乡也没多话,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鞭,赶着驴车先走了。
宁奕看着远处的城门洞子,心里盘算着时间。两千多头牛羊虽然都在空间里吃喝不愁,但不能一直在外头耗着。京城那边天越来越冷,厂里几千号工人的肚子还等着这批肉,电报得赶紧发出去。
他拧动油门,边三轮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越过驴车,一头扎进了临河县城。
临河县邮电局。
营业厅里冷冷清清,就两个寄信的老太太在角落里涂浆糊。柜台后头,几个无所事事的邮政员正在闲聊着天,眼皮子耷拉着,明显刚吃饱饭犯困。
宁奕推门进去,带起一阵风沙味。
营业员瞅见一个泥人走过来,警惕地问:“同志,干啥的?我们这儿不收破烂。”
宁奕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介绍信和工作证,拍在柜台上。这两样东西揣在最里层,倒是干干净净。
营业员拿起证件看了两眼,态度立马端正了不少:“同志,发哪儿的?”
“京城,兴荣轧钢厂,加急。”宁奕从兜里掏出早就写好的纸条。
营业员接过介绍信又核对了一遍,伸手:“电文呢?”
宁奕把那张纸递过去。
营业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念了起来:“草原采购牛羊两千余头,需棚车二十五至三十节,临河站发运,请速协调铁路。宁奕。”
念完最后一个字,营业员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两千多头?同志,这不是小数目啊。”
他在邮局干了这么多年,平时经手的电报,不是家里死人催回去奔丧的,就是单位汇报个几十斤粮油采购的。一下子和铁路要三十节车皮拉两千多头牲口,这手笔也太大了点。
“厂里的采购任务,牲口已经备齐,就差车皮。”宁奕语气平淡,说得跟去菜市场买了两棵大白菜一样轻松。
营业员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宁奕那身泥壳子,心里顿时肃然起敬。瞧瞧人家京城大厂的采购员,为了给工人搞点肉吃,在草原上滚得跟泥猴似的,这觉悟真高。
“这电报得写清楚收报人,不然到了那边没人认。”营业员拿起笔,在单子上比划着。
“收报人写李建国副厂长。”宁奕说道。这事儿归后勤管,李建国是他的顶头上司,直接发给李建国最省事。至于陈厚德,李建国收到电报自然会去跟他通气。
营业员刷刷点点写上名字,随后拨拉了两下算盘:“按字算钱,加急一倍。”
“您算。”宁奕掏出钱包,数好毛票递了过去。
营业员收了钱,撕下回执联递给宁奕,顺口问道:“最快明天下午才能有回电,你住哪儿?”
“临河招待所,回电来了请送到那边,或者我自己来取。”
营业员点头,在底单上添了几个字:“行,我给你记上。同志,快去洗洗吧,你站这儿一会儿,我这柜台前头都积了一层土了。”
宁奕揣好回执联,转身走出了邮局。
外头下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街面上,晒得人身上发暖。宁奕抬头看了看天,长出一口气。电报发出去,接下来就是等厂里真正的人脉关系了。三十节车皮,全看李建国和陈厚德在铁道部那边的面子够不够大。
傍晚时分,风小了些,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宁奕先找了个僻静的死胡同趁没人注意,直接把边三轮收进了空间里。这年头一辆挎子太扎眼,停在招待所院里保不齐被人顺走两个零件,还是放自己地盘最稳妥。
他顶着一身土,顺着香味找了一家国营饭店。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里头热气腾腾,全是大骨头熬汤的膻香味。此时正是饭点,几张八仙桌旁坐满了人,大多是穿着老羊皮袄的赶车把式和南来北往的采购员。
宁奕走到窗口前,敲了敲木头台面。
里头一个系着白围裙的服务员探出头,也没嫌弃他脏,这地界从草原回来的人都这样。
“同志,吃啥?”
“来碗羊汤面,多放点汤。”宁奕摸出粮票和毛票。
“二两粮票,一毛五。”服务员麻利地收了钱票,扯着嗓子冲后厨喊了一嗓子,“羊汤面一碗,多汤!”
没过两分钟,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汤面就端了出来。面条是粗狂的拉条子,上头飘着几片薄薄的熟羊肉,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菜和葱花,汤头白得跟牛奶似的。
宁奕端着碗,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他先喝了一大口热汤,胡椒粉的辛辣味混着羊肉的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舒坦起来。
旁边的桌上,两个穿着羊皮坎肩的老汉正就着一碟咸菜喝散白,聊得热火朝天。
老汉甲端起酒盅滋溜一口,叹了口气:“今年草场不好,牲口都往南赶,火车站那边天天有人等车皮。”
老汉乙夹了一根咸菜丝,摇着头接话:“等车皮?等一个月的都有,铁路局那边不批,货就压着。前天我看见个晋省来的采购员,在调度室门口蹲着哭呢。他买的那几十只羊,等车皮等了半个月,光喂草料就搭进去小半个月工资,还死了两只,回去了都不知道咋交差。”
老汉甲啧啧两声:“可不是嘛。现在全国哪儿都缺货运,听说南边往北运粮食,北边往南运煤炭,铁路线忙得冒烟。咱们这儿的牲口想上车,没点硬关系,门儿都没有。”
宁奕低头嗦着面条,耳朵全听进去了。
“车皮确实是关键,看厂里这次能不能协调下来。”他在心里琢磨着。兴荣轧钢厂好歹是万人大厂,又是重工业单位,在部里挂着号。两千多头牛羊,那是实打实的战略物资,陈厚德和王庆山只要不是傻子,哪怕去铁道部领导办公室门口打地铺,也得把这批车皮给抠出来。
三两下把面条吃光,连碗底的汤都喝了个一干二净。宁奕抹了把嘴,起身走人。
出了国营饭店,拐个弯就是临河招待所。
一进大门,服务台后头坐着个织毛衣的大姐。
宁奕走过去,把介绍信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