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一辆拉着粪筐的马车正迎面走来,车夫老远瞅见前头黄尘滚滚,还以为是刮起了沙尘暴,赶紧勒住缰绳。等他眯着眼看清从尘土里走出来的十几头大黄牛和后头望不到边的羊群时,惊得手里的鞭子差点掉地上,慌忙把马车赶到了路边的浅沟里让路。
沿途的临河县百姓和南来北往的客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纷纷停下脚步,退到道路两旁的土坡上驻足围观,对着队伍指指点点。
一个挑着扁担的汉子把担子往地上一放,瞪大眼睛,吸了口凉气:“我的老天爷,快看呐!这得有多少只羊?一眼望不到头啊!”
旁边一个穿着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中年人伸着脖子往后看,嘴里啧啧有声:“光羊就得有两千只,前头还有十几头大黄牛呢!这到底是哪个大单位的手笔,把草原都给搬空了吧?”
“可不是嘛,咱们县肉联厂一年到头也没见过这么多活畜生啊。”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娘凑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瞧瞧那羊背上的膘,肥得走路都直晃荡,这要是宰了下锅,得熬出多少羊油来!”
人群里,一个穿着中山装、像是基层干部的男人摸着下巴,发现了盲点,啧啧称奇道:“你们发现没,赶牲口的就后头那一个年轻同志!奇了怪了,这么多牲口,咋不乱跑呢?排得比咱们出操还齐整,跟听得懂人话似的!”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往队伍末尾看去。
只见漫天黄土后头,宁奕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捏着根小树枝,步履轻松地跟在羊群屁股后头。面对周围几百双震惊的眼睛,他神色淡定,甚至还冲路边看热闹的小孩笑了笑。
“神了,这年轻同志莫不是有啥祖传的训畜口诀?”
“兴许是头羊驯得好,你看那几只领头的大公羊,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凶得很,别的羊根本不敢炸刺。”
在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两千多头牛羊穿过了半个城区外围,顺利抵达了临河火车站西侧的货运站台外围。
货运站西边的木头栏圈旁,那几个外地来的采购员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抽旱烟。他们这几天天天在调度室门口耗着,脸皮都磨厚了,可车皮的影子还是没见着。
听到外头轰隆隆的蹄子声,几个采购员好奇地站起身往外张望。这一看,几个大老爷们儿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嘴里的旱烟袋锅子吧嗒掉在脚面上都浑然不觉。
时间到下午两点整。
“呜——!”
远处的铁轨尽头,传来一声高亢嘹亮的火车汽笛轰鸣。
紧接着,一列喷着浓密白烟的蒸汽机车头,牵引着整整齐齐的三十节深绿色空棚车,顺着铁轨缓缓滑入了西侧的三号货运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最终稳稳地停靠在站台边缘。
那个从晋省来的采购员看着进站的专列,再看看宁奕身后那两千多头牛羊,羡慕得直跺脚:“三十节大棚车!专列啊!人家一个人赶两千多头牲口,车皮准点到站伺候着;咱们这几十只羊等了半个月都没信儿,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旁边的同行也是一脸苦相,叹了口气:“别比了,能直接从铁道部调三十节专列过来的,那肯定是京城里通天的大厂。咱们小地方来的,能在入冬前要到半节车皮就烧高香了。”
三号货运站台上,货运调度室主任早就带着十几个车站装卸工等在了那里。
火车刚一停稳,工人们就熟练地冲上去,哐当哐当地拉开三十节棚车的沉重铁门,随后抬来几十块宽大厚实的木头跳板,一头搭在车厢门口,一头架在站台的水泥地上。
货运主任看着站台下密密麻麻的牛羊群,脑门上不由得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快步迎上宁奕,指了指身后的十几个壮劳力,开口说道:“宁奕同志,车皮准点到了。我给你叫了十五个棒小伙子过来帮忙,咱们得抓紧时间。这牲口上车最磨叽,认生,容易尥蹶子。这儿有两千多头,咱们连推带拽,争取在四个小时的作业时间内把它们全塞进去!”
也不怪货运主任紧张。平时车站装运牲口,哪怕只有百十来只羊,也得几个人在前面拿草料哄,几个人在后面拿鞭子抽,甚至还得抓着羊角硬往车厢里拖,折腾得人仰马翻,弄得满身羊屎味。两千多头,四个小时,在他看来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宁奕看了看严阵以待的工人们,摆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让师傅们在旁边歇会儿,看着就行,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货运主任愣住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宁奕同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火车六点钟必须发车,误了点铁道部要追责的!”
“放心,误不了点。”
宁奕没多解释,转身走到站台边缘,对着下头的牲口群吹了两声长短不一的口哨,同时用兽语下达了分段登车的指令:“按顺序上,一节车厢装七十只羊,大黄牛单独占前头那节车厢。头羊带队,谁也别挤!”
“咩——!”
十四只头羊立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