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5日清晨。
39号院门口,宁奕跨坐边三轮上,身上穿了件深色中山装,等着萧雅出来。
萧雅换好了警服走了出来,她走到车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把领口扣紧点,今儿一早风大。来,我帮你把胸前的白花戴正了,别让风给吹歪了。”萧雅手指动作很轻,把那朵小白花固定在宁奕左胸口。
宁奕低头看了看,顺势握了一下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赶紧上车斗里坐着,把挡风被盖严实了。这鬼天气,出门吹两口风都容易岔气。”
萧雅没跟他客气,抬腿坐进边三轮的侧斗里,把厚实的帆布挡风被往腿上一搭。宁奕一脚踹在启动杆上,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迎着风,宁奕偏过头,冲着侧斗里的萧雅商量道:“媳妇儿,今天送完老李最后一程,我想着每个周末都让石头上咱们院儿里来。”
萧雅听得清清楚楚,隔着风声回话:“成啊,你是他师父,传艺授业本来就是应该的。那孩子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几天遭了这么大罪,人都瘦脱相了。等他周末过来练功,我多做点红烧肉、炖点骨头汤给他好好补补,顺便让他把丫丫也带上。”
“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宁奕拧了一下油门,避开马路中间的一个浅坑,“石头今年十二,筋骨还没完全定型,正是打熬力气、练童子功的黄金时候,加上咱们家不缺肉食,用不了两三年,保准把这小子喂得壮壮实实,调教成个人物,将来说不准还能接老李的班!”
在他看来,收徒弟可不是耍嘴皮子。这年头师徒如父子,既然李继业在太平间门口磕了那个头,那这小子往后的吃穿用度、学艺成才,他宁奕就得全盘兜着,绝不能让老李在九泉之下惦记。
萧雅点点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你有这份心,李队在天之灵也能彻底瞑目了。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别让陈局他们久等。”
没多大会儿,车子就到了分局大院门口。平时敞开的大铁门今天挂上了黑纱,门口站岗的两个年轻干警胸前也戴着白花,腰板挺得笔直。见着宁奕的车,俩人抬手敬了个礼,直接放行。
把车停在车棚,宁奕和萧雅并肩往大礼堂走。
这会儿才八点多,礼堂外头已经站了不少人。刑侦队的、治安科的、户籍口的,各个科室的干警基本都到齐了。平时这帮老爷们儿凑一块儿,那绝对是烟雾缭绕、吹牛打屁声震天响,今天却没一个人抽烟,更没人扯闲篇。大伙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排着队,连咳嗽都特意压着嗓子,拿手捂着嘴。
刑侦队的二组长瞅见萧雅和宁奕过来,赶紧迎上前,压低声音打了个招呼:“萧大队,宁教官,你们来了。陈局和嫂子他们都在里头呢。”
萧雅点了下头:“队里人都到齐了吗?”
“齐了,除了在医院躺着的老刘和几个重伤号,只要能喘气儿下地的,全来了。”二组长抹了把脸,“老刘早上一听说今天开追悼会,非闹着要拔针管子过来,被大夫摁在床上骂了一顿才老实。”
宁奕拍了拍二组长的胳膊:“有这份心就成,老李在天上看着呢,不会怪他。走,咱们进去吧。”
上午九点整,公安分局大礼堂内。
哀乐低回,礼堂正前方的横幅上挂着“沉痛悼念革命烈士李卫民同志”的挽联,正中间摆着李卫民的黑白遗像,照片上的汉子嘴角带着点憨厚的笑,看着台下的战友们。
几百号人站在底下,鸦雀无声。
陈建国穿着警服,一步步走上台。这位平时雷厉风行的老局长,今天脚步明显有些沉。他站在话筒前,摘下帽子,对着台下鞠了一躬,这才开口。
“同志们!李卫民同志为了保卫国家财产、保护四九城人民的安全,同穷凶极恶的敌特分子殊死搏斗,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无愧于人民公安的称号,他的精神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台下第一排,郑秀兰一身素衣,左边牵着六岁的丫丫,右边站着十二岁的李继业。听到局长念悼词,郑秀兰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但愣是没发出一丁点哭声。旁边的丫丫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大眼睛里全是水汽,小嘴瘪着,也不敢哭出声。
“全体脱帽!向李卫民烈士,默哀三分钟!”
刷啦一下,全场干警齐刷刷摘下大檐帽,低下头。
三分钟过去,仪式结束。各科室干警排着队,依次走到台前向遗像三鞠躬,然后挨个儿跟家属握手道别。
宁奕和萧雅随着人流走到前排。
还没等宁奕开口,一直站在母亲身边的李继业往前迈了一步。这小子今天显然是洗了把脸,寸头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但脊背挺得跟标枪一样直。
他走到宁奕跟前,双脚并拢,双手抱拳,对着宁奕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师父!师娘!我今天没有哭,我听师父的话,挺直腰杆送我爹最后一程!”小家伙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咬牙硬撑的劲儿。
宁奕看着这半大小子,心里头一软。他上前一步,伸出大手,稳稳地按住李继业的肩膀。
“好小子,有骨气,没给你爹丢脸。这两天先在家里好好陪着你娘和妹妹,把家里的事安顿好。等过了这阵子,每个周末来找我,师父正式教你打拳练基本功。”宁奕手上稍微用了点力,算是给这孩子打气。
李继业重重地点了下头:“我都记下了,师父!”
这时候,郑秀兰也牵着丫丫走了过来。这几天下来,她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比在医院那天好了不少,至少眼里有了儿子这个主心骨。
“宁奕同志,萧雅妹子,真是太麻烦你们了。卫民走得安心,这几日局里把我们娘仨照顾得妥妥帖帖,石头能跟着你学本事,是这孩子的造化。”郑秀兰眼眶通红,看着宁奕两口子,满心都是感激。
这几天分局的后勤科差点把她家的门槛踩烂了,送煤的、送粮的、帮忙修窗户的,一波接一波。
萧雅蹲下身,把丫丫冰凉的小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抬头对郑秀兰温和地说道:“嫂子,您千万别这么见外。往后您在局里干文职,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家里缺什么、有什么难处,随时来刑侦队找我。”
丫丫认识萧雅,小声喊了一句:“萧阿姨。”
“哎,丫丫真乖。”萧雅从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小丫头手心里,“拿去吃,等你哥哥周末去家里练拳,你也跟着一块儿来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郑秀兰抹了把眼角,连声道谢。
追悼会彻底散场,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陈建国陪着郑秀兰母子三人,宁奕和萧雅跟在旁边,一行人刚迈出大礼堂的门槛,就听见分局大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三辆吉普车排成一溜,直接开进了分局大院,稳稳地停在礼堂前的空地上。
车门推开,下来七八个穿着四个兜警服的干部。打头的正是市公安局分管政工的领导,后头跟着几个干事,手里头不是捧着红绸子盖着的托盘,就是抱着一块金光闪闪的大木牌匾。
大院里还没散去的干警们一瞅这阵势,纷纷停下脚步,交头接耳起来。
“嚯,市局的领导怎么亲自过来了?”
“你看后头那干事手里抱着的,那是烈士牌匾吧?”
陈建国一看下车的人,赶紧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宁奕和萧雅快步迎了上去。
市局政工领导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先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郑秀兰娘仨,又看了看陈建国,脸色十分庄重。
“陈建国同志,还有卫民同志的家属,我们代表市局党委过来了!英雄流血,组织绝不会忘记!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正式追认李卫民同志为‘革命烈士’,追加个人一等功!这是烈士光荣牌匾和最高标准的抚恤金、特别困难补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