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驿丞是个和稀泥的高手，在驿站干了多年，最擅长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站在自己这边，他的口头禅是“驿站嘛，就是把人和龙都伺候好”。

那天的事发生在午后。

广南西路刚下过一场暴雨，红土路面被泡成了深红色的泥浆，空气湿度极大，铁爪左前爪的旧伤在潮湿天气里隐隐作痛，它趴在厩房最里面的干草堆上，左前爪不停刨着地面，趾甲根部的旧伤疤在潮湿空气里泛着极淡极红的充血。

小丁端着刚炒热的红土热敷包走进厩房，蹲在铁爪面前，把热敷包轻轻敷在它的左前爪上。

铁爪的尾巴在干草上扫了两下，那是它在表达舒服，但小丁在敷药时不小心碰到了旧伤边缘一根极细极敏感的神经末梢，那是当年烙铁止血时被烫伤的神经末梢，比正常神经敏感得多，铁爪的左前爪猛地一抽，爪尖划过了小丁的右手手背。

伤口不深，但血流得很多，手背的皮肤薄，血管密，划破之后血会顺着肌腱的走向漫开，看起来比实际伤势严重得多。

小丁按着伤口蹲在原地，没有叫，没有躲，只是用左手按着右手手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红土地上，和红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

他抬头看铁爪，铁爪的瞳孔收成了一条极细的竖线，鼻尖在空气中剧烈晃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愧疚。

龙知道自己伤了自己喜欢的人，那种愧疚和人的愧疚没有任何区别。

老侯听到动静从隔壁设备间冲过来，手里还攥着刚擦了一半的格龙针，他看到小丁满手是血蹲在地上，又看到铁爪左前爪还在抽搐，做出的第一反应是格龙士的本能，拔针刺穴，控制龙炁逆冲，防止铁爪二次伤人。

他的针极快极准，铁爪还没来得及反应，针尖已经刺入了它左前爪上方的风门穴，针刺入的瞬间铁爪全身僵了一下，然后它的左翼猛地展开，不是攻击，是防御。

它用左翼护住了自己的左前爪，把旧伤疤和那根被烙铁烫坏的神经末梢全部藏在翼膜底下，喉咙里发出的呜咽从低沉的腹鸣变成了极高频的颤音，那是龙在疼，不是针刺的疼，老侯的针法极准，刺穴不疼，而是记忆的疼。

针尖刺入风门穴的触感让它想起了多年前北境战场上格龙士在战地救护站里用烙铁烫它的趾甲根，想起了那种烧焦的龙骨膜在高温下卷曲收缩的剧痛。

它不是在反抗老侯的针，它是在反抗多年前烙铁烫在趾甲上的疼。

老侯拔出针，手指在发抖，他当了一辈子格龙士，用同一根针救过无数条龙，从来没想过针刺的触感会让一条退役战龙重新经历战场上最疼的那一刻。

小丁右手缠着绷带去了驿站值班室，他窝在椅子里，左手翻着铁爪的旧伤记录，从北境战地救护站的烙铁止血记录，到广南西路驿站半年来积累的红土热敷日志，每一页都摊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