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后头,是一条窄水道。
水不深,到膝盖。 陈飞常先下水。 水凉。 凉得脚底板发木。 “先生,水凉。”黑瘦暗桩低声说。 “凉,才好。”陈飞常说,“凉,说明水是活的。” “水是活的,有什么好?” “活水,不结冰。”陈飞常说,“不结冰,就不留脚印。” 三个人,顺着窄水道,往西走。 水道两边,是芦苇。 芦苇高,把月光,割成一条一条。 陈飞常走在最前头。 水底有石头,他先用脚探一探,再落脚。 “先生,你眼睛不好,我来探路。”黑瘦暗桩说。 “不用。”陈飞常说,“我探路,你记路。” “记路?” “记水底。”陈飞常说,“回来的时候,是夜里,路得靠你。” 黑瘦暗桩没再说话。 他开始记。 每走十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走了约莫一里,前头,宽了些。 是一片浅滩。 浅滩上,铺着卵石。 踩上去,咯吱响。 陈飞常停住。 “脱鞋。” “脱鞋?” “光脚走。”陈飞常说,“穿鞋,响。” 三个人,把鞋脱了,提在手里。 光脚踩在卵石上,还是响。 可响声,小了一半。 过了浅滩,前头,是岔河。 岔河的水,是黄的。 陈飞常站在岔河口,往南看了一眼。 南边,有一点火光。 是卡子。 “绕过去了。”年轻暗桩低声说。 “绕过去了。”陈飞常说。 他没有立刻走。 又看了一会儿。 火光没动。 守卡的人,没发现。 “先生,卡子上,几个人?” “看火光,三个。”陈飞常说。 “三个,好绕。” “三个,不好绕。”陈飞常说,“三个,刚好够分。” “分什么?” “一个看水,一个看岸,一个睡觉。”陈飞常说,“睡觉的那个,最麻烦。他醒了,就看见我们了。” “先生,走不走?” “再等一等。”陈飞常说,“等火小下去。” 火光,是守卡的人添的柴。 柴烧得旺,人就精神。 柴烧得小,人就困。 等了小半炷香,火,果然小了。 陈飞常这才起身。 “走。” 三个人,顺着岔河,往东。 走了半里,前头,出现一片屋影。 屋影不高。 稀稀拉拉。 是水口。 更南的水口。 陈飞常站住。 “到了。” 水口是个旧码头。 码头塌了半边。 塌的地方,用木头搭着。 木头上,晾着渔网。 渔网后头,是一排矮屋。 矮屋里,有灯。 灯不亮。 黄黄的。 “先生,怎么接头?”黑瘦暗桩问。 “找鱼摊。”陈飞常说,“鱼摊上,挂红绳的。” “红绳?” “焦七的线,都用红绳。”陈飞常说。 三个人,进了水口。 水口的街,是石板铺的。 石板缝里,长着草。 街上,人不多。 街两边,是矮屋。 矮屋的墙,是石头垒的。 石头上,长着青苔。 有的屋门开着,里头黑。 有的屋门关着,门缝里有光。 陈飞常走得很慢。 他一边走,一边看。 看门,看窗,看屋顶。 “先生,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从窗后头看我们。”陈飞常说。 “有吗?” “有。”陈飞常说,“左边第三间,窗后头有个人。” “用不用管?” “不用。”陈飞常说,“看的人,不是护道。看的人,是怕。” 几个挑担的,几个卖鱼的。 还有一个卖粥的摊子,冒着热气。 陈飞常从粥摊前过。 “客官,面生。” “走亲戚。”陈飞常说。 “哪家的亲戚?” “码头的。”陈飞常说,“修船的老周家。” “老周家的?” “嗯。” 卖粥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客官,喝粥?” “不喝。”陈飞常说,“找人。” “找谁?” “找鱼。” 卖粥的愣了一下。 “鱼在摊上。” 陈飞常没再问,往前走。 粥摊的热气,飘过来。 他没回头。 鱼摊在街尾。 三个鱼摊,两个收摊了。 剩下一个,还亮着灯。 摊上,挂着一串红绳。 红绳上,晾着几条小鱼。 陈飞常走过去。 “鱼,怎么卖?” “不卖。”摊主说。 摊主是个老汉,头发花白,脸黑。 “不卖,挂出来做什么?” “挂出来,给人看。”老汉说。 “看什么?” “看线。” 陈飞常把手伸进袖里,摸出那截红线。 放在摊上。 老汉看了一眼红线。 又看了一眼陈飞常。 “进来。” 老汉掀开摊后的布帘。 布帘后头,是一间小屋。 小屋里,堆着鱼篓。 鱼篓后头,有一张矮桌。 “坐。” 陈飞常坐下。 两个暗桩,守在门外。 “你是焦七的人?”陈飞常问。 “焦七,是我看着长大的。”老汉说。 “他小时候,常来你这儿?” “常来。”老汉说,“他爹死得早,他娘卖鱼。他饿了,就来我摊上,捡鱼骨头。” “后来呢?” “后来,他大了,走了。”老汉说,“走了十几年,回来,成了暗网的人。” “他没说过,他去了哪?” “说过一句。”老汉说,“他说,他去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 “见不得光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老汉说,“他没说。” “你没问?” “问了。”老汉说,“他说,问了,就害了我。” 陈飞常没再问。 “他走的时候,留了什么?” “留了一句话。”老汉说,“他说,他要是回不来,让我把鱼摊,留给一个会使针的。” 陈飞常没接话。 “你是郎中?”老汉问。 “看得出来?” “看出来了。”老汉说,“你身上,有针味。” “焦七跟你说过?” “没有。”老汉说,“我自己闻出来的。我卖鱼,鼻子灵。” “他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会有人来。”老汉说,“来的人,会使针。” “还有呢?” “还有,来的人,要是问起船,就实话实说。” “船呢?” “走了。”老汉说,“三日前走的。” 陈飞常没说话。 “两拨孩子,都在船上。”老汉说,“焦七,也在船上。” “跟下去了?” “跟下去了。”老汉说,“他让我告诉你,别等他。” “他走的时候,船上什么情形?” “他混上船,做的是烧火的。”老汉说,“船上缺人,护道不查烧火的。” “烧火的,能上船?” “能。”老汉说,“船上的火,不能灭。” 陈飞常点头。 “船往哪走?” “往南。”老汉说,“再往南,是界外隙边上。” “界外隙边上,有码头?” “有。”老汉说,“是个野码头,没有名字。” 陈飞常把这句话,记下。 “五器呢?” “分两处。”老汉说。 “哪两处?” “货栈两件,船坞两件。” “第三处呢?” “不知道。”老汉说,“第三处,没在水口。” “没在水口,在哪?” “不知道。”老汉说,“只听护道私下说,第三处的东西,在更南的一处旧渡。” “旧渡?” “旧渡,有石室。”老汉说,“石室的门,要过一道旧约,才开。” 陈飞常的手,停在膝上。 旧约。 堵冢者的旧约。 “货栈,在哪?” “街东头。”老汉说,“门口堆着空鱼筐的,就是。” “船坞呢?” “街西头,靠水。”老汉说,“坞里有两条船,一条在修,一条空着。” “五器,看得紧不紧?” “紧。”老汉说,“货栈四个人,两班倒。船坞六个人,三班倒。” “货栈,什么时候换班?” “子时。”老汉说,“换班的时候,交接账本,清点货物。那个空档,一炷香。” “一炷香。”陈飞常说。 “一炷香,也只够一个人进,一个人出。”老汉说,“多了,就露。” “护道里,有高手没有?” “有两个。”老汉说,“一个在货栈,一个在船坞。都是筑基。” “筑基,什么境界?” “初期。”老汉说,“可他们手里的符,厉害。” “符?” “门后发的符。”老汉说,“近身三丈,压得人抬不起手。” 陈飞常点头,记下。 三丈。 他记死了。 “还有一件事。”老汉说。 “说。” “水口,这两日,多了生人。” “什么人?” “不知道。”老汉说,“不是护道,也不是行商。在码头上转。” “转什么?” “看船。”老汉说,“看哪条船,能走。” “三个,长什么样?” “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瘦。”老汉说,“高的那个,说话是北边口音。” “北边口音?” “嗯。”老汉说,“跟我们不同。” 陈飞常心里,沉了沉。 北边口音。 是断火渡那边来的。 陈飞常没说话。 不是护道,也不是行商。 那就是第三拨的人。 “他们住在哪?” “码头东头的车店。”老汉说。 “几个?” “三个。” 陈飞常把这个数,记在心里。 “三个生人,跟五器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老汉说,“可他们看船,看得仔细。” “仔细,是想走。” “走?”老汉问,“走哪?” “走更南。”陈飞常说。 “更南,是界外隙。” “界外隙,是什么地方?” “不是活人去的地方。”陈飞常说。 老汉没再问。 “他们不去界外隙。”陈飞常说,“他们在界外隙边上,走。” 老汉没听懂。 陈飞常也没解释。 “今晚,我住哪?” “住我这儿。”老汉说,“鱼摊后头,有地方。” “会不会连累你?” “连累?”老汉笑了一下,“我在这水口,卖了三十年鱼。护道要动我,早动了。” “为什么不动?” “因为我还得给他们送鱼。”老汉说。 陈飞常也笑了一下。 当夜,三个人,睡在鱼摊后头。 老汉给他们,铺了两张旧席子。 席子上,有鱼腥味。 年轻暗桩睡不着。 “先生。”他低声说,“你信他?” “信一半。”陈飞常说。 “哪一半?” “鱼那一半。”陈飞常说,“话,听三分。” 地方小,挤。 可睡得踏实。 第二日,天没亮,陈飞常就起了。 他换了身旧衣裳,脸上抹了点灰。 “先生,你这是……” “装病人。”陈飞常说,“给车店看病。” “谁病了?” “没谁病。”陈飞常说,“可车店的马,总有不舒服的时候。” 他提着一个旧药箱,出了鱼摊。 水口的街,早上比夜里热闹。 卖鱼的,卖菜的,卖粥的,都出来了。 陈飞常从货栈门口过。 货栈门口,堆着空鱼筐。 门半开着。 里头,有人在搬东西。 他看了一眼。 货栈不大。 一进一出,两间。 里间的门,关着。 门口,坐着两个护道。 一个打盹,一个抽烟。 陈飞常没停。 他走过去了。 走到街东头,拐回来。 又过了一遍。 这一遍,他数了数。 货栈门口,两个护道。 里间,应该还有两个。 四个人,两班倒。 子时换班。 他又往街西头走。 船坞在靠水的地方。 坞里,两条船。 一条在修,一条空着。 坞口,六个护道。 三个在岸上,三个在船上。 看得比货栈紧。 “船坞,为什么比货栈紧?” “因为船。”老汉说,“货丢了,能找。船丢了,走不了。” “船坞里,那两条船,哪条能用?” “空着的那条。”老汉说,“修的那条,底漏。” “底漏,是故意漏的?” “看不出来。”老汉说,“漏得慢,修得好。” “不知道。”老汉说,“可漏了半年了。” 陈飞常把这个,记下。 陈飞常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数了数船坞的桩。 十二根。 每根桩上,系着一条绳。 绳是新的。 “新绳,是刚加固的。”他低声说。 回鱼摊的路上,他碰见了一个生人。 那人站在码头边,手里拿着一个罗盘。 罗盘不大。 可陈飞常认得。 是护道用的那种。 那人没看他。 只看着水。 陈飞常也没看他。 两个人,擦肩而过。 回到鱼摊,老汉在等他。 “看过了?” “看过了。”陈飞常说,“货栈,比船坞好动。” “货栈,有符。” “符,在三丈之内。”陈飞常说,“三丈之外,他有符,也白搭。” “你要进三丈。” “不进。”陈飞常说,“我在三丈外,做我的事。” “你做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陈飞常说。 老汉没再问。 “子时换班,一炷香。”陈飞常说,“一炷香,够了。” “够做什么?” “够进去,够出来。”陈飞常说,“不够打。” “那符呢?” “符,不追人。”陈飞常说,“符,只压人。”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持符的。”陈飞常说。 “见过,还活着?” “活着。”陈飞常说,“因为我没进三丈。” 老汉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有分寸。” “分寸,是命换的。”陈飞常说。 他没说在哪见的。 老汉也没问。 “今晚,动手?”老汉问。 “不。”陈飞常说,“今晚,看。” “还看?” “看他们换班。”陈飞常说,“看一炷香,到底有多长。” 当夜,陈飞常一个人,蹲在货栈对面的屋脊上。 屋脊矮,趴着不显。 子时,换班。 四个人,从货栈里出来。 四个人,从外头进去。 交接的时候,门口没有人。 里头,灯亮着。 有人在清点。 一炷香。 陈飞常在屋脊上,数着。 数到一炷香,门口,又有人了。 “一炷香。”他低声说,“不多不少。” 他把这一炷香,分成三段。 前三分之一,交接。 中三分之一,清点。 后三分之一,收尾。 “中三分之一,最松。”他低声说,“人都在低头看账。” 他从屋脊上下来。 回到鱼摊,两个暗桩,已经准备好了。 “先生,看出什么了?” “看出两件事。”陈飞常说。 “哪两件?” “第一件,货栈里间的门,换班的时候,会开。”陈飞常说,“第二件,开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里头。” “一个人?” “一个人。”陈飞常说,“其他人,在外头搬货。” “那,明晚动手?” “明晚,动手。”陈飞常说。 “先货栈?” “先货栈。”陈飞常说,“两件旧器,先拿一件。” “为什么只拿一件?” “因为一炷香,只够拿一件。”陈飞常说,“贪多,就出不来。” 两个暗桩点头。 “今晚,睡。”陈飞常说,“明晚,动手。” “先生。”黑瘦暗桩忽然说,“你进去,我们做什么?” “你们,在外头。” “外头,做什么?” “做两件事。”陈飞常说,“第一件,看着门口。第二件,看见有人来,学一声猫叫。” “猫叫?” “水口的猫多。”陈飞常说,“猫叫,不惹人。” “知道了。” “还有。”陈飞常说,“我要是半炷香没出来,你们就走。” “走?” “走。”陈飞常说,“别回头。” 年轻暗桩没说话。 黑瘦暗桩点了点头。 三个人,各自躺下。 鱼摊外头,有风。 风从水上过来,带着鱼腥味。 陈飞常闭着眼,没睡。 他在心里,把明晚的路,又走了一遍。 外头,有人走过。 脚步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