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颧骨从脸颊上顶出来，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那件灰扑扑的破褂子还是上次那件，袖口的毛边又长了一截。
可他眼睛还是亮的，黑豆似的眼珠子跟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汽转，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那股子肉香。 彭羿穿过巷子，走到槐树底下。 狗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先是一愣，随即那两只眼睛猛地瞪大了，从地上蹦起来，张嘴就要喊。 “地下～” 彭羿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狗蛋的嘴被捂住了，可眼睛还在笑，弯成两道月牙，那高兴劲儿从眼缝里往外冒。 彭羿松开手，朝他摇了摇头，又往早点铺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狗蛋会意，把声音压下去，可还是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细。 “地下党同志！真是你！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小点声。” 彭羿蹲下来，看着他：“你天天在这儿？” “也不是天天。” 狗蛋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有时候能讨到半个馒头，有时候讨不着。可这家的包子香，我闻着味儿就来了。” 彭羿站起来，走到早点铺子门口。掌柜的正在案板上揉面，见他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同志，吃点什么？” “两个大肉包，两碗豆浆。” “好嘞。” 掌柜的从蒸笼里夹了两个最大的包子，搁在粗瓷碗里，又从大锅里舀了两碗豆浆。 彭羿端着碗走回槐树底下，把碗搁在狗蛋面前。 狗蛋看着那两个白胖胖的肉包子，眼睛都直了。他伸出手去，又缩回来，抬头看着彭羿。 “真是给我的？” “吃。” 狗蛋不再问了。他抓起一个包子，张嘴就咬，一口下去咬掉了小半个，肉汁从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一蹭，又咬第二口。 第二个包子吃得更快，三两口就没了，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又急又猛。 彭羿把豆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他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接着灌。 两个包子一碗豆浆下肚，狗蛋打了个饱嗝，拿袖子抹了抹嘴。 他靠在槐树干上，肚子鼓起来一小块，脸上的表情像过年一样满足。 “同志，你是不是又有信要送？” 彭羿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把那个旧报纸包掏出来，搁在狗蛋手里。狗蛋接过去，掂了掂分量，比上次那封信沉得多。 “还送上次那个地方？” “对。上次那个院子门口的警卫室。交给站岗的同志就行。” 狗蛋把纸包往怀里一揣，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同志你放心，我认得路。上回那个站岗的还给了我一块糖，橘子味的。” 彭羿从兜里摸出两张毛票和几张粮票，塞进狗蛋手里。 狗蛋低头看了一眼，捏紧了，抬起头来，咧着嘴笑。 “同志，你下回什么时候来？我还在这个树底下等你。” “说不准。可你记住，这纸包的事，跟谁都不能说。跟谁都不能提。” “我知道！地下党的规矩，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儿。” 狗蛋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从嘴里说出来太老气横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彭羿忍不住笑了，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吧。路上别跑，别让人撞着。” 狗蛋点了点头，转过身，撒腿就往巷口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彭羿挥了挥手，这才一溜烟地钻进巷子，拐上大街，消失在晨雾里。 彭羿站在槐树底下，看着狗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没有马上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剩下那碗豆浆端起来喝了，又拿手帕把碗沿擦干净，还给了早点铺子。 远远看见那个院子门口，狗蛋正站在警卫室门口的台阶下面，仰着头跟站岗的战士说着什么。 战士弯下腰来，接过他手里的纸包，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朝他问了几句话。 狗蛋指了指巷子方向，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保证什么。 战士点了点头，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进了警卫室。 狗蛋站在台阶下面，又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出来，才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往回跑。 跑到巷口那棵槐树底下，他停下来，朝树底下张望了两眼。 没看见彭羿，他挠了挠头，蹲下来，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抱着膝盖的姿势。 彭羿远远看着这一幕，确定纸包已经送进去了，才转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盘算着另一件事。那个旧报纸包里除了潜伏名单，还有一张他昨夜写的字条。 字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名单所载人员，请速查。”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公安局长只要看到那份名单，再看那张字条，就知道该干什么。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林文舟已经起来了。 他正蹲在床边收拾行李，把换洗衣服、记录本、钢笔一样一样往帆布包里塞。看见彭羿推门进来，他直起腰来。 “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没见你人。” “出去走了走，吃了早点。你吃了没有？” “吃了。食堂的馒头，给你也留了一个。”林文舟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碗。 彭羿把碗端起来，馒头还温着，他掰开夹了点咸菜，三两口吃完。 然后他把自己的帆布包从床底下拉出来，开始收拾东西。 林文舟把帆布包背到肩上，又低头检查了一遍桌上的东西，确认没落下什么，才转过身来。 “走吧。先去火车站买票。” 两人出了招待所，沿着长安街往东走。 林文舟走在彭羿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天安门方向。 “彭羿，你说咱们这次回红星，下回什么时候再来京城？” “说不准。把冬小麦种下去再收了，出了数据再来。” “那得明年夏天了。” “差不多。” 林文舟把帆布包往肩上颠了颠，脚步快了些。 “走快点。下午那趟火车要是赶不上，就得等明天了。” 两人拐上通往火车站的街道，汇入人流中。 彭羿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槐荫巷的方向被一排排灰瓦屋顶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跟着林文舟往火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