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央城的第二天上午，林渊没有去刷怪，也没有去商阁。

他去了图书馆。

中央城图书馆坐落在内城东侧，一座七层高的灰白色石楼，平时玩家寥寥——神域里肯花时间查资料的人本就不多，大部分人遇到问题直接论坛搜帖。大厅里光线昏黄，成排书架一直顶到穹顶，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神域神谱在一楼主区，烫金封面的大部头，按神职、年代、所属神域分了七八个大类。林渊从开服神谱一路翻到最新增补版，又查了禁忌神只名录、上古战争纪、守护者列传——没有创造者这三个字。

拉格诺斯、莫尔戈斯、守廊人，这些名字都在。唯独创造者，官方典籍里查无此名，仿佛有人刻意把它从所有书里抠掉了。

主区不会有。林渊合上书，去冷门文献区。

冷门文献区在地下一层。楼梯往下走，光线越来越暗，书架上的书从精装变成泛黄的手抄本，再变成连封皮都没有的残卷。这里几乎没人来，守库的NPC是个戴单片眼镜的干瘦老者，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只抬了抬眼皮。

林渊放慢脚步，没有急着翻书。他闭上眼，把注意力沉到胸口——深渊之眼贴着皮肤，微微发热。项链上的暗金纹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热度朝一个方向偏。

他顺着那股牵引往深处走。书架一排比一排旧，最后一排紧贴石墙，架子上堆满了连编号都没有的破烂卷册。共鸣在最底层角落达到最强——那里塞着一册灰皮残卷，薄得可怜，封皮上没有字，抽出来时书页簌簌掉渣。

翻开，空白。一页一页，全是空白。

不是空白。林渊指尖搭上残卷，暗影能量顺着掌心缓缓注入。

纸面像被墨汁浸醒。空白页上，一行行古拙文字从纸纤维深处浮出来，墨迹沉暗，带着暗金色的微光。

扉页四字——《造物七君纪》。

【你发现了特殊文献：《造物七君纪》（残卷）。】

【深渊之眼与文献产生共鸣，隐藏内容已显形。】

苏晚凑过来，两人并肩往下看。

残卷记载的是创世之初的事：混沌未开，有七位造物者自混沌中醒觉，共铸此世。七君各掌一权——光、生命、大地、风暴、火焰、时序，以及最幼者所掌的深渊与暗影。世界铸成，六君各归其位，唯独深渊一日深过一日，暗影在最底层翻涌不息。六君劝最幼者封渊止步，他不肯。

吾权所系，即吾所在。残卷上这样写他的回答。

然后他独自走入深渊，门在身后闭合。六君追之不及，自此深渊与世隔绝，再无人见过他。

林渊注意到一个细节：残卷提到其余六君，皆有名讳，字迹虽古，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唯独最幼者，通篇没有名字——不是没写，而是写过又被涂去了。每一处该出现他名讳的地方，都只剩一团浓得发乌的墨渍，像是有人用指尖蘸着墨，一个字一个字摁灭的。墨渍边缘力透纸背，连下一页都洇出了痕。

不是岁月磨掉的。是被人刻意、彻底、带着某种恨意地抹去的。连一册藏在最深角落的残卷都没能逃过。

苏晚盯着那些墨渍看了很久，低声说：抹名字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叫什么。

或者，林渊指尖悬在墨渍上方，深渊之眼的热度隔着空气灼着他的指腹，是不想让任何人叫出这个名字。

再往后，记载变得支离破碎。有一段话让林渊盯着看了很久：七君铸世时各留遗迹于世，称，其余六君的行庭均有图册可考，唯独深渊行庭不载于任何官方图录——唯持深渊印记者，可凭共鸣定位，余者寻至地老天荒，不得其门。

深渊印记。他摸了摸胸口。四枚碎片，深渊之牙，深渊之眼——他身上和深渊相关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翻到末页，只有一行字，墨色比正文都重，像是写书的人用尽了力气刻上去的：

慎入。七君之中，唯深渊非其所似。

林渊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唯深渊非其所似——深渊不是它看起来的样子。和守廊人那句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像一根线的两头，隐隐牵着同一个方向。

他拿着残卷走到柜台前：这本书里提到的造物者，还有别的记载吗？

守库老者的单片眼镜反了一下光。他看了看残卷，又看了看林渊，脸上的昏聩一扫而空，声音平板得像系统音：

权限不足。造物者相关文献不予查阅、不予解答、不予收录。

连问三遍，三遍都是同一句。林渊不再问了——一个图书馆NPC，嘴里吐出权限不足四个字，本身就是答案。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把这个名字从整个世界的明面上抹掉了。

他把残卷借走——借阅记录上，这册书的登记栏也是空白的。

往外走的时候，林渊的脚步顿了半拍。

不是发现了什么，是后颈那点熟悉的感觉。从进馆起就有一道视线黏在背上，不重，不急，像一根浸了水的棉线，松松垮垮地挂着，稍不留神就会以为是自己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