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抬眼。
对,褪色。老周一字一字说,一颗好好的哥布林魔核,捡起来的时候还有光,到铺子里倒出来,光没了,属性没了,鉴定卷轴砸上去——【鉴定失败】。不是品级低,是系统不认。就剩一块灰扑扑的硬疙瘩,跟路上的石头没两样。
后院静了一瞬。
各地都在报。永夜森林、灼热荒原外围、冰封峡谷低区……不是一地,是遍地开花。老周把纸推过来,声音压低,林兄弟,我做了十几年生意,货会跌价,会断供,会被人截——我从来没见过货的。掉出来的东西系统不认,这事儿邪性。
林渊拿起那张纸,扫了两遍。
灰纹。褪色。鉴定失败。
他想起灰墟——那个没有声音的、齐踝灰烬的世界,那些面目模糊、伸着手却喊不出话的影子;想起灰墟清算者的灰刃扫过秦朗时,那种忽然忘了什么的空白感。
门是碎了。可门后那个世界的灰,好像跟着他们,一起出来了。
先压着。他把纸折好还回去,让收货的伙计照常收,褪色的料单独登记——哪儿出的、什么怪、什么时辰,一条都别漏。消息别外传,传出去,物价先乱。
明白。老周把纸收回袖子,顿了顿,还有那个不算消息的消息——铁血盟,托人递话了。
林渊没说话。
拍卖会那笔旧账,钱鲲心里有数。老周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恶意,倒有点看戏的意思,中间人是南市牙行的孙掌柜,话说得极漂亮:铁血盟仰慕破筛者风采,愿与深渊商阁永结同好,往后商阁的货他们优先吃,价格好商量。孙掌柜还透了个底——钱鲲想请你吃顿饭,当面道个歉
饭不吃。林渊说,货照卖。
我懂。老周算盘珠子一拨,不羞辱,也不亲近。商阁开门做生意,铁血盟的金币和别人的金币一样圆——他来买货,价高者得,排队,不赊账。至于别的——他耸耸肩,林兄弟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全球公告上挂名的人。他递话是他的本分,咱们不接这个茬,也是本分。
老周站起身,锦袍下摆扫过石凳,走到门口又回头,难得正经了一秒:林兄弟,那灰纹的事……我心里有点慌。六年前筛子刚落那会儿,我都没这么慌过。
慌就对了。林渊说,说明你活得长。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拨着算盘走了。
——
铁血盟驻地,钱鲲听完孙掌柜的回话,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价高者得,排队,不赊账。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好。好一个规矩。
当年拍卖会上,那个年轻人连坐姿都没变过,八十万压得他抬不起手。如今人家连面都不屑见,回他九个字——商人式的、客气的、连羞辱都懒得给的九个字。
扈从在旁边小心翼翼:会长,那这顿饭……
还吃个屁。钱鲲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挥挥手,去,通知库房,往后商阁的货,照价拍。人家讲规矩,咱们就守规矩。他顿了顿,声音闷下去,守规矩,总比被规矩碾过去强。
——
傍晚,秦朗来辞行。
银白重甲擦得锃亮,苍穹大剑背在身后,凌云阁的公会令牌挂在腰上,进门先冲众人一抱拳:阁里来了三封急讯。新资料片的风声一起,公会几千号人都盯着我拿主意,我得回去坐镇。
林渊说。
东西我都备齐了,药水、卷轴、修装的钱。秦朗咧嘴一笑,握拳在胸口甲片上一叩,共鸣链的光在他胸口亮了亮,话撂这儿——有事先通讯。不管门里门外,我秦朗人在凌云阁,链子在这儿,召之即来。
少肉麻。苏晚在旁边擦碎星牙,头也不抬。
对了,秦朗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摞帖子拍在桌上,外头各公会递的拜帖,我替你们收了。有想结盟的,有想预约门后位置的,还有两家……想给小鹿说媒的。
说、说媒?!小鹿抱着权杖差点跳起来,脸瞬间红透,我、我才……
逗你的。秦朗哈哈大笑,重甲铿锵,出门去了。
人散了,后院安静下来。
剑痴坐在磨剑石旁边,已经坐了一下午。
断岳横在膝上。这柄从新手村跟到门后的铁剑,剑身上全是旧缺口——列名殿的白金甲、深海黑殿的锤、灰墟的灰刃、天秤核心前的最后一斩,每一仗都在它身上留了印。剑痴一下一下地磨,磨石走得很慢,磨石声在黄昏里拉得很长。
磨着磨着,他停了手。
他翻开背包。那块劫灰烬铁静静躺在布包里,黑里透着一线赤金,沉得反常。剑痴把它取出来托在掌心,又低头看了看膝上的断岳。
老铁匠铺的炉子,老周早就打过招呼,随时能生火。
老伙计。他用拇指蹭了蹭断岳卷了的刃口,声音很轻,你陪我走到这儿了。往后的路——他把劫灰烬铁握紧,咱们换个走法。
他站起来,把断岳往背上一背,麻布衣下摆一甩,大步出了后院。
剑痴哥?小鹿探头,你去哪?
城西。剑痴头也不回,挥了挥手,铸剑。
——
当夜。
林渊站在客栈窗前,没有点灯。
天枢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到天边,而天边——那道缝,还在。
通关那天,它细得像一道刀痕。此刻林渊抬着头,看了很久。
裂缝宽了一倍。
缝外那道不属于任何一次浇铸的光,正安安静静地,往这个世界里,多漏进来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