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读了半辈子招,读人,读怪,读圣骑士的盾。
这柄剑,读他。
人剑合到一处,原来不是一句空话。
剑痴转过身,走到老铁匠面前,什么都没说,双膝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老铁匠没躲,受了。等他磕完,老头才瓮声瓮气开口:谢我干什么。铁是你的,剑也是你打的。我就是个看火的。
看火的师父,也是师父。剑痴站起来,把断岳·劫灰往背上一背,咧嘴一笑,往后您这铺子的柴,我包了。
柴就不必了。老铁匠转身往铺子里走,摆了摆手,明儿来劈柴就行。
——
第三天清晨,苏晚的通讯进来了。
林渊接起来,那边背景音很杂,风声、脚步声,夹着玩家的惊呼。苏晚的声音压得很平,平得反常:林渊,你出城看看。
怎么。
灰纹怪。她说,不是一只两只。永夜森林方向,成群结队地往这边来——哥布林、野狼、低阶史莱姆,全都长着灰纹。它们不攻击人。玩家挡在路上,它们绕开;有人手贱砍了一只,其余的看都不看一眼。
它们在走。林渊说。
苏晚顿了顿,朝着一个方向走。
林渊抬起头。
客栈窗外,天边那道裂缝,在晨光里静静悬着。
天枢城正上方。苏晚的声音很轻,它们在朝裂缝走。像……朝庙走。
朝圣。或者在逃。
林渊没有说出口的是后半句——它们在朝那个方向去,说明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它们。或者说,裂缝的那一边,有什么东西,早就认得它们。
通讯还没挂断,所有在线玩家的面板,同一时刻亮了。
新的提示音,清亮地响了一声。
【全球公告:界外通道稳定中。】
【守望协议终止后,第七次世界边界解除。资料片将于72小时后开放。】
【界外提示:无安全区。无复活点规则限制说明——相关规则,请自行探索。掉落规则:未知。】
【筛子撤了。门外面,没有人替你们安排生死。】
整个神域,安静了三秒。
然后,全球频道炸了。不是欢呼,是一种压不住的、带着慌的沸腾——各国公会的集结令一条压着一条,各大公会连夜点兵,拍卖行的补给品价格在十分钟内被扫空。
林渊的面板上,两条通讯几乎同时弹进来。
第一条,Morgan。
美服圣骑士的通讯背景里一片嘈杂,全是公会大厅的号令声。他本人的声音却很稳,还带着点笑:林。公告你看了。我不问你去不去——你肯定要去。
那就别废话了。Morgan说,我们门口见。这次不带筛子的印,我以Camelot会长的身份,跟你们华服抢第一口汤。
第二条,神无月。
没有影像,没有寒暄。她只发来两个字,转译腔干干净净——
门里。
林渊看着那两个字,想起星台上那个很深的鞠躬,回了两个字:
等你。
——
天枢城,北门。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走到最后一个时辰,北门已经走不动了。
裂缝正下方的观测点一带,挤满了各路公会的队伍——凌云阁的银白甲胄列在最前排,铁蔷薇的女骑士团占了东侧高地,Camelot的金百合旗也在人群里竖了起来。帐篷、药水摊、附魔摊一路铺到视线尽头,叫卖声混着点名声,乱,却乱得有一股劲。
林渊五个人到的时候,人群自发让开了一条路。
秦朗连夜从凌云阁赶回来,银白重甲一尘不染,苍穹大剑拄在身侧,见了林渊,什么都没说,只把拳头在胸口甲片上一叩。
小鹿抱着权杖,权杖上挂着一串新分好的药水,惊雷圣典背得端端正正。她脸色有点白,眼睛却亮,小声说:林渊哥,我这次药水备了双倍。还有复活卷轴……虽然公告说复活规则未知,但是备着,备着安心。
林渊说,跟紧链子。
剑痴最后一个到。麻布衣,背上的重剑换了模样,黑铁底子上银纹隐隐。他往队伍里一站,把剑往地上一杵,青石路面闷响一声:新剑。他言简意赅,路上试给你们看。
苏晚站在林渊右侧,两柄短刃交叉挂在腰间,碎星牙的刃光在天光里一闪。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头,和他一起看向同一个方向。
五个人站定。胸口,共鸣链的光丝同时亮起,五道微光在晨风里轻轻流转,连成一线。
头顶,那道裂缝已经完全敞开了。
它不再是刀痕。它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悬在世界的尽头。缝外的光大片大片地泄下来,那光不属于白金,不属于暗金,不属于六次浇铸里的任何一种颜色——落在脸上,温的,却让人后颈发凉。
林渊仰着头。
就在这时,他的识海深处,那个从新手村跟到现在、安静得像呼吸一样的东西,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百倍爆率。
它从没有自己动过。从来都是刀落之后,它才懒洋洋地翻个身,把别人的掉落翻一百倍给他。
而此刻,没有击杀,没有掉落,没有ROLL点。它自己跳了,像一条蛰伏的老狗,忽然在风里竖起了耳朵,鼻翼翕动——
它闻到了什么。
林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怎么了?苏晚第一个察觉到他不对。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见了。
裂缝的边缘,光最盛的地方,有一道影子,逆着光,不紧不慢地——
从里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