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声散尽之后,灰海静得能听见铁水凝固的细响。
那三下不重,却像敲在每个人后槽牙上。剑痴第一个把断岳·劫灰横了起来,秦朗的盾已经斜斜切到林渊侧前,小鹿权杖顶端的白光地亮了,又被她自己慌忙按住——举灯的手抖,灯焰却没歪。频道里数十道呼吸声挤在一起,谁都没先开口。
铁缝里那道人影没有动。
我过去。林渊说。
一个人?苏晚的短刃已经出鞘半寸。
他敲的是门,不是阵。林渊把深渊之牙·孤影留在腰间,空着两手往前迈了一步,人多,话就听不全了。
苏晚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息,刃推回鞘中,只说了两个字:十步。
十步之内,共鸣链连着,她来得及。
林渊走向那堵正在生长的铁门。越近,越能看清它的大——门框高得没有顶,黑铁上一道道新凝的铸痕叠着旧痕,像年轮。门缝未合,最宽处能塞进一条手臂,金红的铁水在缝深处缓缓淌,暖光就是从那一线里漏出来的,照在他脸上,居然有点像黄昏。
他在距门三步处站定。
远道而来。他对着门缝说,报个来意。
来意?门那边的人轻轻笑了一下。笑声不高,带着点上气不接下气的疲惫,像走了太远的路,终于肯靠着墙歇一歇,六世了。头一回有人肯站在门边,先问我一句来意。
林渊没接话。他抬手,习惯性地丢了个侦察术过去。
淡蓝色的光在门缝上一闪,回来的东西让他瞳孔微缩。
【目标信息不可读】
【等级:——】
【编号:——】
【警告:目标不在当前界内,无法判定】
没有等级,没有编号,连血条都没有。从进《天枢》第一天起,林渊见过的一切活物都在这盘游戏里,从灰化兽到铸者代笔,系统多少给一行字。门后这个人,系统里一片空白——像一个根本不在这盘游戏里的人。
别费劲了。那人像隔着门看见了那行提示,六世前,我也有过等级。过缝的时候,都留在这边了。
身后,阿灰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他一直安安静静站在光链边缘,半张灰脸对着铁门。听到这声音的刹那,他胸口那块磨平编号的位置极轻地起伏了一下,像有什么旧东西在芯子深处翻了个身。
这个声音……他低声说,密录里,有过。
密录?门后的人静了一息,声线里那点疲惫忽然凝住,老七的密录?
阿灰没有立刻答。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旧式地、端端正正地朝铁门拱了一礼。
晚辈阿灰。他说,第七君门下代笔。
门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铁水又凝了一线,门缝窄了一分。
老七的人。那人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他连代笔都留下了……他胆子还是那么大。七君里头,就他敢把主子的规矩,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样本听。
阿灰的手在袖中收紧,又松开。六世两端的两个旧物,隔着一道正在凝固的铁门,谁也看不见谁的脸。他最终只是把那一礼行得更端正了些,半张人脸上的旧疤在暖光里微微发紧。
他散之前,让晚辈等一个人。阿灰说,等一个砸了筛子,还肯回来问为什么的。
等到了?
等到了。阿灰侧身半步,让出门缝正对的方向,他站在您面前。
门那边的人没说话,只极轻地了一声,那一声里的东西,疲惫、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羡慕,沉甸甸地压在铁缝间。
林渊侧身,让出半线门缝的光,让阿灰能站得更近一些。
你是谁?林渊问。
第一个。那人说,你们如今把那个位置叫。我是第一世的钥匙——第一个砸了筛子,又走回来问为什么的人。
暖光在门缝里晃了晃。
那年的事,我记得清楚。他不急不缓,像讲一件讲过很多遍、却从不嫌烦的旧事,筛子碎了,我没走。铸者亲自从缝外进来见我,就在你们后来找到的那间工坊里,跟我谈了一整夜。他想把第一件合格的样品收为己用——许我位子,许我站在旁边,看他怎么铸下一个世界。
你没答应。苏晚的声音从十步外传来。
我答应了一半。那人说,我认真听他讲,听到他把讲得意气风发——他说门是他的手艺,铁从城里出,浇到一个又一个世界上,浇一个,筛一个。我就顺着他的话问:门从哪儿起铸?他指了指灰海深处,说那儿有一道世界缝合时留下的伤,是铸场里最老的疤。
林渊的眼神动了。
后半夜,那人说,我从那道疤上,撕了一道缝。
灰海边几十号人,无一人出声。
不是撕给别人走的。他的声音里甚至有点歉意,我那时候不懂什么链子不链子,我就一个人。一个人撕的缝,只容一个人过;人过来,缝在身后立刻就长死了——一个人的重量,只能撕开一个人的缝。我逆着他铸门的方向跑,跑进缝外,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