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片律令之天落下来,却不是砸。
黑铁高台上六道剪影端坐不动——本体契印都在高台椅中,谁也没离座。出手的是律令。六条黑铁律文从天上铺开,在塔顶虚空里铺成六块没有边的域:一块铅灰,一块锈黄,一块惨白,一块深不见底的黑,余下两块悬在更远处,像替这四块押着阵角。
白光的声音最后一次落在七个人耳边,不重,像考场里主考的一句交代。
六世称人,都是一个一个称。它说,链子称不准。分开称。
脚下虚空裂开了。
不是塌,是分——七个人连一声招呼都没来得及递,已被七道裂缝接走。林渊落进正中那块最大的黑,回头的一瞬,只看见苏晚的霜白、剑痴的沉铁、秦朗的金红、小鹿的暖黄被分别拽向三团颜色:秦朗和小鹿落进铅灰,剑痴拽着阿灰撞进锈黄,苏晚回身一把抓住拾燧的手腕,两人一起没入惨白。
胸口一紧。共鸣链被生生拉成了七条细丝,绷到极致,光丝抖得像风里的弦,跨着三块域连着,谁也没有断。七君旧契锚定,他们是一个整体,律场劈得开人,劈不开锚。
链子没断。林渊按住胸口,低声道,都活着。
黑域里没有回应。只有那道平和的声音,淡淡响起来。
这儿叫问场。白光说,不谈规矩,谈。
【沉场】
秦朗是被重量砸跪的。
铅灰的域里没有地,四面八方都是往下的力,熔核壁垒的盾面地压进虚空半寸。盾纹反弹四成亮起,场压被硬生生顶回去一线,他借这一线直起身,把盾反插进虚空,盾后是小鹿。
躲好。他喘着粗气,别看脚下。
域里有声音。不是律令,是低语,贴着耳朵,温温柔柔:辅助就该在坦克身后。你那么小,出去就是添乱。盾在呢,躲一辈子也没人怪你。
小鹿抱着引渡灯,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是吓的。她咬着嘴唇,灯却没倒,黄暖的光往铅灰深处照——光照过去,场压最重的那一点浮出一枚转动的黑铁坠子,坠心正对着她。
重心眼!她哭着喊,灯照着了!
权杖连点,奶血的白光顺着七条共鸣丝送出去,一道跨场补在剑痴背上,一道落在苏晚腕上,链子不断,奶就不断。惊雷圣典翻开,雷鸣滚过低语,那温柔声音碎了一茬,又一茬。
场压最重的一击落下来。秦朗盾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反弹四成的暗纹亮到刺眼,他的膝盖一寸寸往下沉,沉到虚空的最底。
鹿……他从牙缝里挤字,再照它一下!
小鹿看着秦朗弯下去的背,又看了看那枚坠子。盾后是安全的,低语说得对,她出去就是添乱。
她从盾后迈出去了半步。
就半步。引渡灯双手举过头顶,灯焰直直灌进重心眼,雷鸣追着灯光砸下去。黑铁坠子裂了,铅灰的天从正中碎开一角,场压轰地散了大半。
秦朗直起身,看着这个满脸是泪、手还抖着的小姑娘,半晌,把盾往她身前又挪了挪,什么都没说。小鹿自己先撑不住,一屁股坐进虚空里,抽着鼻子,还把灯高高举着,生怕灭了。
【旧货场】
锈黄的域里堆满了东西。
断了腿的铁马,没有脸的陶俑,烧裂的铜兽,半截身子的铁铸文吏——全是历代的废品残影,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律令只有一句,在满场回荡,温和又笃定:归库。旧物归库。
怪潮扑上来。剑痴大笑一声迎进去,断岳·劫灰抡开,劫纹烫得发亮,一剑扫倒一排,痛快得像进了专为他开的场。可残影碎了又聚,倒了又起,杀了半刻,眼前还是望不到头的锈黄。
杀不完!他吼。
阿灰一直站在怪潮正中没动。他半张灰脸上眼睛亮得异常,花坊在籍名册摊开在手里,一页页翻得飞快,翻到某一页,指尖停住。
这是旧库律场。他说,归库是入库令。库里的东西,能入,就能出。
满场废品的动作顿了半拍。律令察觉了什么,二字骤然加重,阿灰胸口猛地一闷,像一只无形的手翻到了账册上他的名字,要把他这一笔也抹进库里。
他举起了半花铁牌。
烙火一展,那朵錾花在锈黄里亮成完整的一朵。城规判定落下,正撞在烙火上,火地矮了一半,判定碎了,铁牌上的花重新收回半朵。
【半花铁牌烙火:已消耗】
阿灰一步踏前,名册高捧,用的是旧世库吏开库的腔调,一个字一个字,念向满场废品:
旧库令——出库!
他念一个名字,便有一具残影停下。念一排,便有一排残影放下举起的残肢。铁马、陶俑、铜兽、文吏,那些不知在库里堆了几世的废品,一个接一个转过身,朝他端端正正行了个旧式的礼,然后散了,散成很轻很轻的锈灰,像终于等到了放工。
剑痴拄剑看着,看愣了:你这……比杀还狠。
它们等出库,阿灰合上名册,半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低,等了好几世。
最后一具残影像化完,锈黄的域,空了。
【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