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离门一寸的时候，林渊把那口气，慢慢吐了出去。

没有推。

他收回手，反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方才攥出来的汗，然后在黑铁门前蹲了下去。门高得望不见顶，他这一蹲，整个人就矮进门缝里那点暖光中，平视过去，正好与那个扎总角的小孩平齐。

小孩举着糖人，歪了歪头。他一出生就见着这扇门，可见他的人都隔着门，从没见过有人蹲下来，跟他一般高地说话。门里门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缝，你看我，我看你。门缝底下的台面上落了点糖屑，是小孩方才站得太久，糖人化下来的，一滴一滴，黏在黑铁上，像一小颗一小颗融化的星星。

小朋友。林渊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不问你要不要开门。

小孩眨眨眼。

我问你一句别的。林渊说，你们……为什么关门？

门缝里的暖光晃了晃。小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自己的糖人，糖人冲他笑，他便也冲糖人皱鼻子，认真地想了半天，想得总角都跟着歪了，最后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答：

门，本来就是关着的呀。

林渊没说话。

我阿爹小时候，门就关着。小孩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我阿爹的阿爹小时候，也关着。糖铺李伯说，他爷爷的爷爷那会儿，门就是关着的。他数到爷爷的爷爷就数不下去了，干脆把手一摊，它要是开着，风啊灰啊不都进来了。关着，才对。

谁跟你说的，关着才对？

都这么说。小孩答得理所当然。

林渊沉默下来。他听懂了这四个字底下的东西：这孩子不是在回答他，是在背一道他出生以前就写好的答案。关门的人早就不在了，门留下来，答案也留下来，留成了天，留成了地，留成一个孩子眼里不容置疑的。

他忽然想起灰陆那些被筛下来的人。规矩走到哪一步，人就长成哪一步的样子，从来不问为什么。原来门这边也一样。砸得碎锁，砸不碎两个字。

你自己，他又问，想不想知道门外面有什么？

小孩愣住了。他低头去看糖人，糖人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给不出主意。他用没举糖人的那只手抠着门缝边缘的铁锈，抠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说：先生说，不该问的，别问。问了……门会不高兴。

门会不高兴？

门一不高兴，城里就要出事。小孩认真得很，大家都这么讲。

林渊点点头，没有反驳。反驳一句门不会不高兴很容易，可这句话后头站着的是六代人的叮嘱，是孩子的阿娘夜里替他掖被角时说的话。他一个门外的陌生人，拿什么去驳。

那你们城里，灯怎么这么多？他换了个问法。

一提灯，小孩的眼睛立刻亮了，糖人挥了个圈：灯会呀！年年都办。家家户户挂新灯，照着门。灯越亮，门越高兴，门高兴了，就不叫外面的东西进来。他献宝似的把糖人举高些，你看我的灯——喏，就那个，兔子的，我阿爹扎的。

林渊顺着他指的方向，从门缝里望进去。果然有一盏兔子灯，就挂在门后不远处，灯面被热气熏得有些发软，光暖暖地照着门板。原来满城灯火，都是挂给这扇门的。一整座城把最好的手艺、最甜的糖、最亮的灯，都捧到门前来，把门哄着，供着，像哄一个谁也得罪不起的守门神。

他忽然问不下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高台上，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走近了些，隔着十来步，听着门缝里这句奶声奶气的本来就是关着的，神色各异。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秦朗把盾往臂弯里收了收，瓮声说，那么点大的孩子，连门为什么关都不知道，就陪着这扇门过一辈子？这门里，该有多闷。

你看得见他闷，他自己未必知道。剑痴抱着剑，眉头拧成一团，可那双眼睛——你们看那双眼睛。亮成那样，扔在一扇死门后头，可惜了。换我，替他推开。

推开以后呢？苏晚站在林渊侧后半步，声音冷冷的，他抬头看见一个拿刀的陌生人，破门进了他家。你是痛快了，他呢？

剑痴张了张嘴，没接上。

苏晚的银色短发被门缝里吹出的风拂动，她目光落向那些望不到头的门，一字一字：一扇门，就是一整个世界。我们七个人，凭什么替一整个世界，做这个主？

可也不能眼看着——秦朗急了半句。

看着，也是一种分寸。林渊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把两边的话都压住了，他们请了，我们再帮。没人请，我们推门进去，跟上一程那些砸门的，差的只是力气大小。

那线白光从始至终安安静静。

它退在高台边缘，不插话，也不催促，像一个看了一辈子炉子的老工匠，把手背在身后，看新来的学徒头一天摸锤子——砸歪了不吭声，砸疼了也不提醒，只由他们自己一锤一锤，去找那块铁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