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廷咳了一声,人群又慢慢压下去。他到底是管惯了账、算惯了分寸的人,话锋绕了个弯,绕得又软又滑:“客人说得也是。可天地那么大,你们不也讲,门外头是万万扇门、数不清的世界么?那么大的地方——总会有没人的荒地吧。总有匀一匀,匀得出我们一城人落脚的地方。”
林渊看着那扇门,没有答。
“匀一匀”三个字,他听明白了。匀得到,自然最好;匀不到呢?门里那个破罐破摔的嗓门,已经替他答了。
门后又有人小声接:“我前年走的那口子,咽气前抓着我,就说一句话——熬到门开,带孩子走。我答应了的。”这声音不高,却像替满门的人立了字据。周遭一片附和,压着嗓子,嗡嗡的,像很多人一齐在心里念同一个名字。
林渊沉默了两息,才把面前几个人,叫到了火堆远些的地方。
“他们太惨了。”小鹿先开的口,眼泪已经下来了,“一年就剩一年的水粮。哥,能见死不救么?换作是我们被困在那种城里,有人站在门外明明有法子,却不肯教——”她说不下去,攥着权杖,指节发白。
“我也觉得该救。”秦朗瓮声瓮气,“那门后领头的说乱年的事,没藏着掖着,是实诚人。一城老实人,总不能因为‘可能’碍事,就眼睁睁看他们绝户。”
钱鲲却一直没说话。他盯着火,半天,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慢。
“我懂他们。”他说,“我小时候,老家闹过一场大饥,真饿。饿到什么份上?隔壁村两户人家,为半袋红薯种,动了刀。平时都是好邻居,过年还互相拜年。”
他抬起头。
“这门里的人,不是恶人。我信。可饿到那个份上的人,开门放出去,就是一城红了眼、为活命肯拼命的人。他们自己是得救了——贺廷说要‘找’没人的荒地。可要是找不到呢?他们走到哪扇门的世界里,那世界里住的人,招谁惹谁了?遭殃的是旁人。”
秦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晚一直抱着双刃听着,此刻开口,声音冷而稳:“三关。”
“我们立的三关:门里有人想开门,他知道怎么开,我们不替他推。”她一字一字,“三关问的全是——想不想开门。没有一关问:开门,去干什么。”
“灯会门的人想开门,想看看外面,想递糖人。这一城的人想开门,想活着。”苏晚顿了顿,“意愿都是真的。可意愿,也会咬人。”
火堆边没人接话。
剑痴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把断岳·劫灰往地上一顿:“哪来这么多弯弯绕。我就问一句——这门,到底开,还是不开?”
没人答得上来。
林渊回过身,望向那扇门。
门后还有人在拍,一下,一下,不重了,却没停。无数双手贴在铁面上,像贴着最后一根浮木。他忽然意识到,这比守门人难得多。守门人是怕,怕还能等,等到那中年人敢睁开一条缝,怕就轻一分。
可这扇门后,不是怕,是活不下去。
等?三眼苦井再熬一年,门里就要开始死人,老人先死,孩子后死。等他们自己把“开门去做什么”想明白,可能一城人已经想不动了。
开门?那么多人成片涌出去,往万万扇门后的世界里撞——这笔代价,不由门里门外任何人点头,却要由别的世界,那些什么都没做过的人,替他们担。
“这账,”林渊低声说,“守门人那种死门,反倒好算。”
他没有再往下说,走回门前,站定。
门里人精。他们显然从门外这一阵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压着嗓子的争执里,听出了什么——门外在犹豫。
拍门声,一点一点停了。
门后那片滚烫的人声,像被兜头浇了一捧冷灰,倏地静下去。静得反常。只有粗重的呼吸,无数道,从门缝里一齐出来。
就在这片死寂里,人群的最底下,一个很小的声音,怯生生地挤了过来。
不是那些激动的大人。是个半大姑娘,听动静不过十五六岁,被人群挤在最前头,又像是自己钻过来的。她声音发抖,每个字都怕说错,还是一句一句,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外面的……叔叔阿姨。”
“我奶奶说,门外的地里,都长着别人的粮。”
“那我们……能不能,不抢别人的粮,也活下去呀?”
门后一片死寂。紧接着,贺廷的声音低低地、急促地压下来,带着呵斥:“穗子!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回去!”
晚了。
那句话已经从门缝里漏了出来,轻得像一粒火星,落在门外所有人的心里。小鹿捂住了嘴,钱鲲别过脸,秦朗的盾垂低了一寸。林渊蹲在门前,望着那道窄窄的缝,久久没有起身。门缝那一侧,穗子被贺廷拉走了,脚步声渐远,只剩一点委屈的、没敢哭出声的抽气,细细的,像风吹过干裂的地。
火堆噼啪。没有一个人,答得上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