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工这话,听着好。”门后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可我们刚到,人生地不熟,人家凭什么信我们?头一年,谁都拿贼一样防着,日子还怎么过?”
“所以门上要挂名。”阿灰抱着万门簿,走到门边,半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哪家出了几口人、落在哪片坡、替谁家帮工,簿上都记。不是编号,是作保——出了事情,门两边照着簿子找得到人。人家敢信你们,从这儿起。”
那老人“哦”了一声,像在门后头琢磨这笔账。旁边又有个汉子嘟囔:“那不是把底都交给你们了?”
“簿子抄一份,给你们城里也留一本。”阿灰说,“你们记我们,我们记你们。谁也别拿这个拿捏谁。”
“第三条,”林渊说,“出去以后,难免磕碰。有了事,门两边坐下来讲。谁也不许先动刀,谁也不许一生气,就把门重新关死。”
“谈不拢呢?”贺廷问。
“谈不拢,就再谈。”林渊说,“谈不拢,也比打起来强——打起来的滋味,你们城里这几年,还没尝够么?”
人堆靠后的地方,一个年轻后生挤到门边:“那守了约的,跟不守约的,出去以后,都一样?”
“不一样。”林渊说,“守约的,门为他们开;在外头犯了抢、犯了杀的,门两边都不认他。这也是为什么,你们门里得先有一群愿意守约的人——这扇门将来,是这些人替它作保。”
剑痴一直抱着断岳·劫灰站在边上听,这时瓮声插了一句:“约要是只护一边,那就是刀,不是约。这话我认。”说完又退回原处,重剑杵地,不再言语。
门后沉默了很久。
贺廷的声音再响起来,硬气里头头一回掺了点别的:“林队长,我是个粗人,你别见怪。我就怕——这些规矩,是变着法儿设卡。门开一条缝,规矩一道道往下加,加到末了,门还是那扇门,我们还在里头等死。”
“你们怕,我明白。”林渊说,“可你回头看看,这三条是怎么来的——你问‘处处不应怎么办’,头一条就改了;这位嫂子问‘规矩能不能当饭吃’,第二条就添了‘换’和‘帮工’。这规矩不是我带来的,是咱们隔着门谈出来的。往后还要谈,哪一条不合适,回来再改。”
苏晚一直站在他侧后,银色短发在铸场的暗光里冷得像刃,碎星牙负在背后,始终没出鞘。她此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见棱。
“你们一千个人空手出去,头三天,抢得到吃的。”她说,“第四天起,外头所有的门,都会关——关得比你们这扇,还死。”
贺廷没吭声。
秦朗一直靠着盾站在后面,熔核壁垒的反震纹暗着,这会儿他开口,声音闷实:“我在门外站了这些天,你们骂过,求过,我都听着。我就补一句——真要动了手,头一个挡在你们前头的,还是这面盾。你们赢了,它挡外头人的刀;你们输了,它挡你们自己人的乱。到那天,谁也没有好日子。盾弹得回锤,弹不回后悔。”
贺廷在门后重重吐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说:“……这事儿,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容我回去,跟城里老少爷们,再掰扯掰扯。”
没有答应,可也没有一口回绝。林渊点头:“应当的。这是你们门里的事。”
那一线白光不知什么时候移近了些,静静悬在门侧的暗处。铸者看着这扇门,看了很久,老工匠的声音平平地响起来,不高,刚好够两边听见。
“我铸了这么多世的门。”它说,“见来见去,多是两样:门外的人破门,门里的人堵门。门开的时候,多半已经见了血。门没开、两边先隔着门谈规矩的——”
它停了一停。
“没见过。门还是这扇门。门两边的东西,不一样了。是好是坏,要等门开了才知道。”白光微微一沉,“我看着,不插手。”
门前的人陆续安静下来。谁都知道,这扇门今夜不会开;可今夜之前,他们也从没想过,门还能这样等着开。
门缝里,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大概是攥了很久的勇气,一句话说得认真,一个字都不肯糊弄。
“那……在门开以前,我们在里头,能先做什么?”
林渊几乎没有想。
“先在你们城里,多找几个,愿意守约着出去的人。”
他顿了顿。
“这是你们门里的事。我们不进去,不替你们找——可我们在门外,等你们。”
门缝里,那个声音很轻却很稳地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