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在糖水铺坐了快一个钟头。
面前的豆浆凉透了,油条泡得稀烂。他盯着碗,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得没个章法。
楼梯响。
他猛地抬头。
林晓月下来了,系着围裙,头发松松挽着。她看了眼空荡荡的阁楼方向。
“陆明远呢?”
“还没起。”陈锋声音发干,“可能伤口疼,睡不踏实。”
林晓月没接话,转身去灶台边,点火,舀水,舀红豆。木勺在锅里划圈,动作稳,但比平时快了点。
铺子里静得只剩勺子碰锅底的轻响。
糖糖是半小时后下楼的,抱着兔子玩偶,揉眼睛。
“妈妈早。陈叔叔早。”
她踮脚看陈锋的碗。
“陈叔叔,你的油条都泡成糊糊啦。”
“……嗯。”
“不好吃吗?”
“不是。”陈锋放下勺子,揉了揉她的脑袋,“叔叔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呀?”
陈锋卡住了。
他看向林晓月。
林晓月背对着他们,搅红豆沙的手停了一秒。
陈锋深吸口气。
“糖糖,先去洗脸刷牙,好不好?待会儿妈妈给你盛红豆沙,今天加桂花。”
“好!”
孩子抱着兔子跑向后院。
脚步声远了。
陈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离林晓月两步远,停下。
“晓月。”
“嗯?”
“我……”他搓了搓手,指节“咔”地轻响,“有件事,想跟你说。”
林晓月没回头。
“如果是关于陆明远昨晚的事,他答应过我,不会把危险带到糖糖身边。”
“我知道。”陈锋说,“但这事……不止跟他有关。”
他顿了顿。
“跟我也有关系。”
林晓月的手停了。
她关小火,盖上锅盖,转过身。围裙上沾着一点红豆沙的暗红渍子。
她看着陈锋,眼神平静。
平静得让陈锋心里发毛。
“你说。”
两个字。干脆。
陈锋喉结滚了滚。他忽然觉得,比面对十个拿棍子的混混还难。
“咱们……能去那边说吗?”
他指了指铺子最里角,那张堆杂物的小方桌。
林晓月看了他两秒,点头。
她解下围裙走过去坐下。陈锋跟过去,坐对面。手放桌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窗外卖豆腐脑的吆喝声过去。
由近及远。
陈锋开口。
“晓月,我和陆明远……确实有事瞒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不是什么违法的事。至少……初衷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林晓月。眼神里有种笨拙的恳切。
“我们在对付一些坏人。骗老人钱的,欺负女人的,还有……像昨天那种,盯上老街的。”
他顿了顿。
“我们不想把麻烦带到这条街,带到你和糖糖身边。”
林晓月没说话。
她右手搭在左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虎口那道浅疤。
一下,又一下。
陈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有点慌。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挺扯的。”他语速快了点,“但真是这样。陆明远昨晚追的那个,是盯上老街的诈骗团伙眼线。我们得先确保你和糖糖安全,其他的……”
他卡住了。
后面的“我慢慢告诉你”,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晓月终于动了。
她收回摩挲疤痕的手,交叠放在桌上。
“所以,那些都市传说。”她声音很轻,“幻影。罗宾汉。是你们?”
陈锋僵住。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沉默长得让人心慌。
林晓月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扯了扯,很快又平了。
“王阿婆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西街老李头被骗的案子破了,钱追回来一大半。她说,肯定是那个‘幻影’干的。”
她看着陈锋。
“是你,还是陆明远?”
陈锋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算了。”林晓月摆摆手,“我不问了。”
她站起来。
“红豆沙该好了,我去看看。”
她转身要走。
“晓月!”陈锋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林晓月停住脚步。没回头。
陈锋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个子高,挡着光,影子把林晓月整个罩住。
但他低着头,像个犯错被罚站的学生。
“我和陆明远……我们做法可能不一样。”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又快又急,“他喜欢绕弯子,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算计。我不一样,我嫌麻烦,能动手就不吵吵。”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但目的是一样的。我们想护着这条街,护着你们。”
他抬起头。
眼睛里有血丝。
“昨晚追陆明远的人,可能就是冲这个来的。你和糖糖,最近一定要小心。”
他顿了顿。
“还有……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说得特别轻。但特别沉。
林晓月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陈锋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快震破耳膜了。
“陈锋。”她终于开口。
“嗯。”
“你撒谎的技术,比陆明远差远了。”
陈锋愣住。
林晓月又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点。眼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陆明远撒谎的时候,会推眼镜,眼神往左下角飘。你呢?”她摇摇头,“你压根就不会撒谎。一说谎,脖子先红,然后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盯着地板,像要把地板盯出个洞。”
她叹了口气。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信。”
陈锋眼睛一亮。
“但是。”林晓月语气一转,“我只信一半。”
“……啊?”
“你说你们在对付坏人,我信。你说不想把麻烦带过来,我也信。”林晓月说,“但你说‘不是什么违法的事’——”
她顿了顿。
“陈锋,你自己信吗?”
陈锋哑口无言。
林晓月绕过他,走回灶台边。掀开锅盖。甜香更浓了。
她舀起一勺红豆沙,看了看火候,又倒回去。
“我不问你们具体做什么,也不问你们怎么做到的。”她背对着陈锋,声音平静,“我就两个要求。”
“你说。”
“第一,糖糖不能知道。在她眼里,你们只能是陆叔叔,陈叔叔。普通的那种。”
“……好。”
“第二。”林晓月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木勺,“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这事兜不住了,危险要压过来了——”
她看着陈锋的眼睛。
“先告诉我。”
陈锋喉咙发紧。
“……告诉你?”
“嗯。”林晓月点头,“告诉我,我能做什么。或者,我该带着糖糖去哪儿。”
她说完,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红豆沙。
动作不疾不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锋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后院传来糖糖的脚步声。
“妈妈!我洗好啦!红豆沙好了吗?”
“好了。”林晓月应着,盛出一小碗,撒上干桂花,“来,小心烫。”
糖糖跑进来,接过碗,吹了吹。她看看林晓月,又看看还站在角落发愣的陈锋。
“陈叔叔,你不吃吗?”
“……吃。”陈锋回过神,走回桌边坐下。
那碗凉透的豆浆油条还摆在那儿。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凉的。糊在嗓子眼。
糖糖爬上他对面的椅子,小口吃着红豆沙。吃了几口,她抬起头。
“陈叔叔。”
“嗯?”
“你眼睛好红呀。”糖糖说,“没睡好吗?”
“……嗯。”
“陆叔叔也没睡好。”糖糖舀起一颗完整的红豆,“他昨天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药水的味道。妈妈给他换药,我看见了,胳膊上好长一道口子。”
她眨眨眼。
“陈叔叔,你们是不是打架了?”
陈锋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他剧烈咳嗽起来。
林晓月递过来一张纸巾。
“没有。”陈锋擦着嘴,脸憋得通红,“叔叔没打架。”
“那陆叔叔的伤怎么来的呀?”
“他……”陈锋卡壳了。他求助地看向林晓月。
林晓月正在擦灶台。头也没抬。
“陆叔叔昨晚追小偷,摔了一跤。”她声音平缓,“糖糖,吃完了吗?该去幼儿园了。”
“哦。”糖糖乖乖把最后一口红豆沙吃完,跳下椅子,“那陆叔叔是小英雄!”
她背上小书包,跑到陈锋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陈叔叔,你也要小心哦,不要摔跤。”
陈锋鼻子一酸。
“……好。”
林晓月送糖糖出门。走到门口,糖糖忽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