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柔嘉公主及笄之年。
这一年的开春,坤宁宫前那株老梨树开得格外好,白花花压满枝头,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场不化的雪。宫里宫外的人见了,都说这是好兆头——皇后娘娘所出的嫡长公主,要行及笄大礼了。 柔嘉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在甄嬛膝下打滚、抱着她腿哭着要甜糕的奶娃娃了。她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生母那几分柔中带刚的倔强,又有养在宫墙之内熏染出的从容仪态。只是性子还那般天真烂漫,见了华妃,还要跳起来喊一声华娘娘,追着她讨糖吃。 及笄之礼,择吉日,设于清宁殿。正宾请的是出身世家、德高望重的太傅夫人,赞者则请了端妃与沈眉庄同赞。仪轨既备,六礼端然:初加笄,再加冠,三钗钿,行三拜之礼,一一依着古礼,庄重端严。 礼毕,甄嬛亲自为女儿取了字,唤作,取昭然有光、明媚风华之意,又将自己当年戴过的一支累丝金凤簪,亲手簪进女儿发间,柔声道:从今往后,你便是个大人了。 柔嘉端端正正地跪拜谢恩,再抬头时,眼眶微红,却把脊背挺得笔直,朗声道:女儿定不负母后所望,做一个问心无愧的昭华。 满殿命妇见了,无不心里暗赞:这位嫡长公主,不单生得好颜色,更有一副大家风范,当真是龙章凤姿。 及笄礼这日,皇城内外,比过大年还要热闹。膝下有子的贵妃贵嫔、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还有那一个个动了心思的宗室亲贵,早几日便备下厚礼,巴巴地往坤宁宫送。珍珠玛瑙、奇珍异宝,堆了满满一院子,连见惯了世面的内务府总管,都看着眼晕。 娘娘,这礼,可收还是不收?掌事嬷嬷谨慎地问。 甄嬛正倚在榻上看一本《列女传》,闻言抬眸,淡淡一笑:收。人家送到门口的,不收反倒显得咱们不近人情。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可每一份,都记清楚——收的是谁的礼、送的是什么名目、图的是什么。 这话,很快便应验了。 及笄礼后,便有人按捺不住,明里暗里地,把主意打到了柔嘉的婚事上。 先是荣妃一脉虽早已废去,可钮祜禄一族在朝中余党犹存,他们推了一位年方弱冠、才貌尚可的宗亲公子出来,遣了媒人登门,话里话外皆是两家结好,于新后与宗室皆是大有裨益。 接着,又有几位身居要职的封疆大吏,借着给女儿添妆的名头,把自家品貌端正的侄子、外甥一并引到了宫里,只求能让柔嘉多见一面。 更有甚者,竟有胆大之徒,把主意打到了二字上。有人私下嘀咕:皇后娘娘膝下只有这一位嫡长公主,又无亲子,若谁能娶得公主,日后便是铁打的国丈……话虽只敢在背地里说,却已传到甄嬛耳中。 那一日,钮祜禄家那位宗亲公子,竟借着陪祖母进宫请安的名头,设法在御花园了柔嘉。他衣冠楚楚、进退谈吐倒也大方,见柔嘉喂鱼,便凑上前去,先夸鱼养得好,又不动声色地卖弄了几句诗书,末了还从袖中取出一枚成色极佳的玉坠,笑道:听闻公主及笄,这是晚辈一点薄礼,聊表敬意。 柔嘉没有接,只抬眼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声音清脆得没有半分世故: 公子这礼,是送给本宫,还是送给本宫母后的凤冠?公子这趟,当真是偶然,还是早已算好了时辰? 一句话,问得那公子面皮一僵,讪讪地收起玉坠,连称,仓皇告退。 他走后,柔嘉转身对贴身嬷嬷吐了吐舌头,低声道:母后说得对,宫里的人啊,一个个都揣着秤。从前只当他们好玩,如今才知,这秤称的,不是交情,是筹码。 这话传到甄嬛耳中,她不由失笑,又有些心疼——女儿到底是长大了,长进了,也终于要直面这深宫最冷酷的一面了。 甄嬛听完,眼底那点暖意,登时冷了下来。 图的是我女儿,还是我这顶凤冠身后的东西,本宫心里清楚得很。她淡淡道,你们拿我女儿当登天的梯子,可曾问过,她愿不愿意做你们的那块石头? 当日晚间,她将柔嘉唤到身边,细细问了这两年她在延庆殿里都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可有中意的公子。 柔嘉一听二字,耳根瞬间红透,跺脚道:母后!我还小呢!谁要嫁人! 不是催你嫁人。甄嬛拉过她手,拢在掌心里,声音温柔却郑重,母后是要你明白——你是公主,生在这一世的深宫里,你这一生,会有许多人排着队来讨好你、哄你、许你种种好处。可你要记得,这些人图的,未必是你这个人,说不定是你这身凤仪、你背后的家世。母后不逼你,但愿你将来选的人,是真心待你的人,而不是把你当成一块往上爬的垫脚石。 柔嘉怔了怔,那点嬉闹的劲儿收了收,认真地看着母亲:母后当年在宫里,是不是也受过这样的委屈? 甄嬛没有答话,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 她这一生,走过的路太苦,吃过人心的亏太多,才格外想让女儿这一世,能走得从容些、清白些,不必再把一颗真心,拿去跟这深宫的刀光剑影搏命。 那几日,坤宁宫的门槛,险些被各家求亲的媒人踏破。甄嬛既不拒见,也不松口,只把这一桩桩一件件,记在心里暗暗掂量——哪些是真心的攀附,哪些是别有用心的试探,哪些背后,还有更深的算计。 华妃闲来无事,也跑来替她参详,翻着一沓庚帖,撇嘴道:这几个,个个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我可没瞧出半个真心。依我看,你不如晾他们一晾,让他们自己先露了马脚。 正合我意。甄嬛笑道,柔嘉的婚事,急不得,乱不得,更由不得别人替我拿主意。我要的,不是一时体面,是一个真能护她一生的人。 而这场因及笄而起的热闹里,也有人,开始把算盘,打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一日早朝后,几位皇子身边的心腹,竟不约而同地,在坤宁宫外头徘徊过好几圈。有人甚至借着探望柔嘉的名义,把自家公子往延庆殿里引——打的,自然是姊妹亲近、日后好互为倚仗的旗号。 这些皇子之中,有人膝下无甚根基,便想着借这一门亲事攀上皇后这条粗腿;也有人近来正得圣宠、野心渐炽,盘算着既能拉拢公主为奥援,又能在宗室间壮大声势。只是他们各自怀着心思,都仗着柔嘉年少、未必看得到这字缝里的机锋,便一个个争着往坤宁宫、延庆殿跑。 甄嬛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却命延庆殿的管事嬷嬷,把近来皇子们来探的时辰、带的人、说的话题,一一登记在册。管事嬷嬷不解,她便淡淡一句:知己知彼,日后才好教女儿辨得出,谁是君子之交,谁又是披着情谊的豺狼。 那本册子越记越厚,甄嬛翻过一遍,心里也就有了底。她知道,这及笄礼上的一场场热闹,不过是储位之争的前奏。她如今贵为皇后,膝下虽无亲子,却也正因如此,才更成了各方争相拉拢的香饽饽——她此刻能做的,不是急着替柔嘉拴一门富贵亲事,而是先替自己、也替女儿,把这一池暗流,看得清清楚楚。 甄嬛冷眼旁观,看得分明:这些人真正想要的,哪里是娶一个公主,分明是借这一门亲事,把她这位新后,牢牢绑上自家的战车,好为日后的储位之争,添上最重的一颗砝码。 凤冠太盛,果然招风。她与皇上独处时,蹙眉道,他们动不了我,便把心思,一个个都磨着往柔嘉身上使。 皇上亦沉了脸,冷声道:朕的女儿,岂是他们能拿来算计的。此事,自有朕替你挡着。 皇上挡得住前朝,挡不住后宫裙带那些软刀子。甄嬛摇头,这件事,终究要我自己立起规矩来,让那些人有胆伸手,却没胆子真伸出去。 她说着,眼底已掠过一丝冷意。 恰好这夜,又有一封撺掇联姻的信,被人悄悄塞进了柔嘉贴身嬷嬷的手里,信中所言的两家结好、日后可互为奥援云云,纸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字缝里却透着股赤祼祼的算计。 翌日,甄嬛果然将写信的林家请进了坤宁宫。那林家家主是户部一位侍郎,见皇后亲自相召,还以为是相中了自家的公子,喜不自胜地带着儿子来了一趟,一路上不住地叮嘱儿子见了皇后要恭敬、要讨好。 及至殿中,甄嬛却不疾不徐,先请了茶,又问了问林家公子的年庚学问,处处妥帖。林侍郎正暗自得意,却听甄嬛忽然话锋一转,淡淡问道: 林大人昨日让人递到本宫这儿来的那封信,字字句句说着。只是本宫想请教——你家公子,可曾问过公主一声,她愿不愿意?又在信中,写下过一句珍重她的人 林侍郎脸色一变,刚要辩驳,甄嬛已抬手止住,声音不重,却字字如钉: 本宫的女儿,不是你们加官进爵的梯子,也不是结党阵营的一块筹码。这一封封信、一份份礼,本宫都收下了,也都看透了。从今往后,谁要再打她的主意,先过了本宫这一关再说。今日念你是初犯,本宫不追究;若再有下次—— 她顿了顿,眼底的冷意,直逼得林侍郎脊背发凉。 本宫能捧起一个人,也能让人一夕之间,跌回原形。 林侍郎父子灰头土脸地告罪出殿,那一份求亲的热切,登时烟消云散。消息传开,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家,一个个都缩了回去,再不敢轻易把手往公主的婚事上伸。 华妃听了这事,拍案叫好:就该这样!让他们知道,咱家女儿的亲事,不是他们能掂量得起的! 甄嬛却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老梨树,那满树的白花,被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轻声道: 柔嘉的路还长,婚配之事,不急在这一时。我只盼她将来选的那个人,是个把她当心头宝的,而不是把她当成一块登天的凳。 【本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