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阁下。”一头鬼子跟在中村健二后面突向前推进,
“要活的吗。他枪法这么好,活捉回去,联队长阁下那边……”
中村没有回头,直接道,
“不要活的。”中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看见之后,直接杀掉。”
………
与此同时,周文渊的脊背贴着土坎坡面。右胳膊垂着,血从指尖滴进泥里,把一小片土染成深色。
他的左手藏在腰后,指尖在泥地上摸索。泥土是凉的,湿的,带着草根的涩味。
突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把短刀。他绑在腰后的备用武器。刀刃插在皮鞘里,木头刀柄被泥糊了一层,他摸到柄尾的铜环,攥住了。
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对面四把枪。一个站在土坎顶上的中村,一个站在土坎后面的冈田,还有两个站在更远处。他要拔刀,要冲上去,要捅进一个人身上。
可能换不掉。可能刀还没拔出来就被打成筛子。
可他不能躺在这里等死。周大壮和陈小根还在坡顶上守着。多拖一息,他们就多一息。哪怕只是让中村再多耗几秒,几秒也行。
他把短刀从皮鞘里拔出来。刀刃贴着脊背,凉的。他攥着刀柄,左手翻过来,刀尖朝上,贴着土坎坡面。
另一边,中村健二还在向前推进,
“看见他了。”中村突然嘶吼了一声,“就在土坎下面躺着。杀了他。”
他的食指扣到底。
扳机往后移了半寸。击锤往前砸。子弹在枪膛里等着被底火点燃。
就在这时,黑夜中一声枪响。
枪声从远处传来。沉甸甸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往铁板上砸。
子弹穿过夜风,穿过芦苇丛,穿过树桩后面那片开阔地。它飞过中村身后那排树桩的顶端,从冈田幸雄的钢盔边沿擦过去,带着一缕热风。
中村健二的头颅猛地朝前一顿。
子弹从后面打进来,从后脑勺偏右的位置钻进去,从前额左上方穿出来。进口小,出口大。
血雾和碎骨从额头飞溅出来,泼在周文渊面前的土坎坡面上。
中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僵了一瞬,瞳孔散开,血色从脸上褪下去。
他的身体往前倾倒,膝盖撞在土坎边沿,整个人从土坎顶上滑下来,摔在周文渊脚边。
南部十四年式从他手里滑出去,砸在泥地上,弹了一下,落在周文渊左手边半臂远的位置。枪口还冒着烟。
周文渊看着中村健二趴在他脚边。后脑勺一个窟窿,前额一个窟窿,血从两个窟窿里往外冒,把土坎坡面洇湿了一大片。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抽动,抓着泥地,抓出几道浅沟。
然后不动了。
土坎后面,冈田幸雄的枪口僵在半空。他偏过头,朝枪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一片漆黑。
夜风从河面上来,芦苇在摇,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一枪就是从那个方向打来的,沉甸甸的单响,来自狙击步枪。
“狙击手——!”还活着的冈田幸雄嘶吼了一声,整个人缩到土坎后面,背贴着坡面,“弯角阵地那边——还有一个狙击手——!”
树桩后面那两个鬼子也慌了。他们端着枪,朝弯角阵地方向胡乱指,可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四百米外,土坡顶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连枪口焰都看不到。
周文渊靠土坎坐着,左手还攥着那把短刀。刀刃上没有血。他没能捅出去。中村自己倒在他脚边,后脑勺一个洞,前额一个洞。
他偏头朝枪响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听出了那声枪响。
沉甸甸的单响,回音厚,尾音短,像锤子砸铁板。
可又和普通的狙击枪不一样。枪声更脆,更干净,出膛那一瞬间的爆音像被什么切了一刀。
子弹飞过空气的声音也不同,更尖,更稳,穿过夜风的时候几乎没有被吹偏的痕迹。
那是CS/LR4。
他认得这个声音,这把枪的持有者是——边云。
边云来了来了,带着那把CS/LR4,带着他那双能指挥哪打哪的手。
周文渊靠在土坎坡面上,面朝天上那几颗星星。
“终于,还是赶过来了吗,边队。”
周文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把中村健二的那把南部十四年式拿起来,插进腰后,然后用左手撑着土坎坡面,把身子往上挪了半寸,让自己的后脑勺靠得更稳一些。
他的右胳膊垂着,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被泥和碎草糊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偏头朝土坎前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排树桩后面,剩下那两个鬼子缩在凹地里,钢盔压得很低,枪口朝着土坎方向,可没有一个人敢露头。
他们不敢动了。中村健二死了被一枪爆头的画面,把他们的胆子吓破了。
周文渊把目光从树桩方向收回来,朝土坎右侧的芦苇丛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芦苇在夜风里沙沙响着,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脚步很轻,踩在烂泥和苇根上,几乎听不见。可他听得见。
那把CS/LR4的枪声刚响过,开枪的人正在移动。
他从四百米外打了一枪之后,没有留在原地,而是沿着芦苇丛往这边摸。
周文渊嘴角又咧了一下。他想起边云教他打枪的时候说过的话。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狙击手最忌讳的就是在一个位置待太久。你打了一枪,敌人就知道你在哪。你打了两枪,敌人就摸到你跟前了。”
边云打了那一枪。打中了中村。然后他动了。从土坡顶附近的位置,沿着芦苇丛往土坎方向靠。
周文渊偏头朝土坎右侧的芦苇丛看了一眼。
有一处晃动的节奏和别处不太一样。
风从河面上来,芦苇应该朝一个方向倒。
可那一片,有几根在朝反方向弹。
有人在里面走。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苇根之间的软泥上,几乎没有声音。
周文渊把左手搭在腰后那把南部十四年式的枪把上。
他不需要拔枪。他知道来的是谁。
芦苇丛里,边云蹲在泥地上,CS/LR4抱在怀里,枪管还温着。
他的钢盔压得很低,作战服上全是泥,脸上也全是泥。他从土坡顶附近的位置摸过来,走了大约两百步,穿过芦苇丛,绕过河岸线的弯角,摸到了土坎右侧的位置。
他停下来,偏头朝土坎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矮土坎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顶上的枯草被风推着微微晃动。
土坎后面,靠着坡面坐着一个人。右胳膊垂着,左手搭在腰后,面朝天上那几颗星星。
边云把嘴咧了一下。他从泥地上站起来,弯着腰,钻进芦苇丛最后一段,从土坎右侧翻了过去,落在土坎后面的泥地上。
他蹲在周文渊身边,把CS/LR4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周文渊睁开眼,偏头看着他。
“来了。”
边云点了一下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