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线上，灰蓝色的身影从弹坑里、土坎后面、断墙底下探出头来。

先是几个脑袋，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

他们偏头看着那两辆从阵地后面碾上来的铁疙瘩，看着履带把碎石压得咯吱响，看着炮塔转正，炮管平举，看着炮口焰喷出来，温压弹拖着亮白色的尾迹划过坡道。

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定邦的湖南腔从左边掩体后面炸出来了。

“坦克——！咱们的坦克——！”

他拄着枪从掩体后面站起来，那条吊着的左臂在胸前晃着，右手把枪举过头顶，朝天放了一枪。

他旁边那个断臂的后生李二柱也跟着站起来，右手把枪举过头顶，跟着喊，但声音大得吓人。

“32师的——！看见没有——！咱们的坦克——！”

陈大勇从右边土坎后面蹿出来，刺刀还卡在枪口上，

“格老子的——！坦克——！咱们也有坦克了——！狗日的——！看你们还猖狂——！”

他旁边那个大腿中枪的陈三牛扶着弹药箱站起来，枪架在箱盖上，偏头看着坡道上那片火海，嘴咧着，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43军的——！跟着坦克——！冲——！”

王德胜从中间弹坑里站起来，机枪扛在肩膀上，

“57师的——！坦克开路——！咱们跟上去——！”

他把机枪从肩膀上卸下来，架在弹坑沿上，弹链重新挂上枪膛。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躺在泥地上的瘦高个副射手。

瘦高个仰着脸看着他，嘴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