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江城市财政局八楼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亮起。

赵刚接完沈青云的电话，没有惊动院子里的财政局工作人员。

他带着两名便衣刑警从消防通道下楼，直接钻进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帕萨特，一脚油门驶出大院，朝着城北的老旧家属区疾驰而去。

此时的会议室里，市财政局局长高志华正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刚才耿帅送来的那份工商底档，还有沈青云下达的抓人命令，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不过，高志华在江城官场混迹了二十多年，经历过三任市长，自认为把体制内的规则摸得透透的。

他在心里盘算着，城投集团资产处的经办会计陈建国，那是前任常务副市长韩振东亲自点名提拔的老财务，嘴巴严实得很。

而且那三百亿资金划拨，每一笔都有高新产业园管委会的红头立项批文，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就算沈青云是特种兵出身，还能在没有任何受贿证据的情况下屈打成招不成？

想到这，高志华挺了挺发福的肚子，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着看沈青云怎么收场。

沈青云没有理会高志华的小动作。

他站在会议室的电子白板前，拿起一只黑色马克笔，将那十二家“影子国企”的名字一个个写了上去。

秘书陈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企业法人资料，低声汇报：“市长，这十二家企业全是在去年八月份同一天完成工商注册的，注册资本都在五千万以上，但社保缴纳人数全部为零。”

“连一个正式员工都没有的空壳公司，十天之内划走了城投集团三百亿的救命钱。”

沈青云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向省审计厅处长方敏，“方处长，这十二家公司的对公账户开在哪家银行？”

方敏查了一下电脑上的流水表格，立刻回答：“全都在江城商业银行高新支行。”

果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江城商业银行是市属地方银行，城投集团又是第一大股东，左手倒右手，连央行的常规大额交易预警都能被他们用内部授信的名义瞒天过海。

凌晨一点十分，沈青云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赵刚发来的短信：人已带到西郊招待所三号楼，家里搜出两本去往温哥华的护照。

沈青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方处长，你们审计团队今天晚上就在财政局八楼休息，陈默留下来负责协调后勤。”

沈青云交代完，目光落在高志华身上，“高局长，麻烦你今天晚上也睡在会议室，账没查清楚之前，哪也别去。”

高志华张了张嘴，想要搬出自己正局级干部的身份抗议两句。

但是，看到门口拄着拐杖、正似笑非笑盯着他的耿帅，高志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干笑两声坐了回去。

半小时后，西郊招待所三号楼的一间保密谈话室里。

五十二岁的陈建国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裤缝，脸色发白，眼神却显得有些游移。

他是三十年的老会计，非常清楚非法挪用三百亿公款是什么罪名，一旦松口，后半辈子就得把牢底坐穿。

而且，昨天晚上已经有人通过公用电话给他传过话，只要他咬死自己只是按领导签字走账，不知晓资金具体用途，最多算个工作失职，等风头过去，他在加拿大的妻儿就能拿到两千万美金的安家费。

门锁转动，沈青云迈步走了进来，赵刚跟在身后顺手关上了房门。

沈青云拉过一把椅子，在距离陈建国不到一米的地方坐下，并没有打开审讯灯，也没有拿记录本。

“陈建国，五十二岁，中南财经大学毕业，在城投集团干了十四年。”

沈青云语气平静，就像是在跟老熟人拉家常，“赵刚去你家请人的时候，你客厅的燃气灶上还炖着乌鸡汤，茶几上摆着两张明天早上七点从省城飞往香港、再转机去温哥华的机票。”

陈建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着头说道：“沈市长，我老婆孩子在加拿大定居，我请了年假过去探亲，这不犯法吧？至于城投集团的账目，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资产处副处长，上头有韩副市长的亲笔批示，下面有高新区管委会的用款申请，见单打款是财务制度规定的，我没拿过公家一分钱。”

“你是没从城投集团的账上拿钱。”

沈青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陈建国的眼睛，“因为给你发工资的，根本不是江城城投，而是那个在银行印鉴卡背后画黑天鹅的人。”

听到“黑天鹅”三个字，陈建国抓着裤缝的手指猛地收紧。

作为一个在特战大队干过多年敌后侦察的指挥员，沈青云对人体微表情的捕捉精准到了毫厘。

陈建国刚才那个细微的肢体反应，已经暴露了他知道“黑天鹅”的存在。

“你以为替他们扛下所有责任，你在温哥华的老婆和儿子就能拿到那两千万美金？”

沈青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洗出来的照片，轻轻推到陈建国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赵刚刚才从陈建国家里卧室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来的，照片上是陈建国的独生子陈宇在多伦多大学门口的合影。

“长明会行事的规矩，我在陵江市跟顾长风交手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

沈青云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砸在陈建国的心口上，“他们对待知情财务人员的唯一封口方式，就是制造意外死亡。而且，你今天晚上十一点没能按时去机场酒店登记，对方就已经知道你落到我手里了。如果我是那个‘黑天鹅’，现在第一件事不是往你的海外账户打钱，而是派人去温哥华里士满华人区，把你老婆和儿子绑起来逼你闭嘴，或者直接灭口！”

“不……不会的，张主任答应过我……”

陈建国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无意识地漏出了半句话。

“张主任？”

沈青云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当场追问，“高新产业园管委会主任，张绍峰？”

陈建国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惨白，死死咬着嘴唇不再吭声。

沈青云站起身，拿出自己的手机，直接拨通了妻子柳沐雪的电话，并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柳沐雪清脆冷静的声音：“青云，审计有进展了？”

“沐雪，你现在联系一下省国安厅的周处长，让他通过燕京驻加使馆的警务联络官，立刻核查温哥华里士满橡树街402号住宅的情况。”

沈青云看着脸色大变的陈建国，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建国同志愿意配合组织调查，立功赎罪，请国安部门立刻将他的家属转移到安全屋保护起来。”

“好，我马上联系周处长，二十分钟内给你回信。”柳沐雪没有多问半句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陈建国心理上最后那点侥幸被彻底击碎了。

沈青云不仅一口叫破了“黑天鹅”，甚至连他老婆孩子在温哥华的具体门牌号都查得一清二楚！

如果这时候他还替张绍峰硬扛，国安那边一旦撤手，远在海外的妻儿就真的成了长明会案板上的鱼肉。

“扑通”一声！

陈建国从椅子上滑落下来，双膝跪在水泥地上，双手捂着脸痛哭失声：“沈市长，救救我儿子！我说，我全交代！”

赵刚立刻上前打开执法记录仪，放在桌角。

“那三百亿根本没有出境，也没有买什么芯片设备！”

陈建国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语速飞快地招供道，“钱打进那十二家空壳公司后，经过四层地下钱庄的过桥洗白，全部流进了高新区另外三家本地房地产投资公司。张绍峰用这三百亿做杠杆，把高新区三期那两万亩原本每亩只值三十万的盐碱荒地，左手倒右手炒到了每亩六百万的天价，然后再把这些高价地皮抵押给江城各大银行，套出真金白银去填长明会的海外资金池！”

沈青云和赵刚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用江城城投借来的三百亿高息债，去炒高长明会手里的废地，最后把高价泡沫地皮甩锅给国有银行，把现金抽走，留下一屁股十天后就要引爆的到期债务让江城市政府买单！

“那些过桥洗钱的原始台账和张绍峰给你的指令凭据在哪？”沈青云沉声问道。

陈建国颤抖着抬起右手，指向自己的左脚皮鞋：“鞋底夹层里有一张存储卡，里面有张绍峰每次让我划款时的录音，还有那十二家空壳公司真正的资金归集账户密码！”

赵刚一步跨过去，拔下陈建国的左脚皮鞋，用随身携带的战术折刀划开牛皮鞋底，果然从里面抠出了一张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存储卡。

沈青云接过存储卡，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赵刚，把陈建国关进特警支队的禁闭室，派一个排的武警双岗值守，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沈青云捏紧手里的存储卡，转身走向门外，“通知经侦支队和审计组，连夜比对这张卡里的数据，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去高新产业园会一会这位海归学者张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