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毫无预兆地来袭。
全城生灵,不论凡人亦或者修行者,都在霎那间酣然入梦。
秦清瑶的一只纤纤玉手,就按在林海华的额头,她只要稍稍一用力,林海华就会如先前三人般消失无踪。
可她却再也下不了手。
她不再是没有情感的异类。
她记得蒋玄奇的反复叮嘱,知道一座城池的所有人若在顷刻间死去,蒋玄奇无法向元魔殿交代。
或许,蒋玄奇也无法向自己交代。
天盾城,暗金城,青木城,黑石城。
四座城池的凡夫俗子,终年为魔道大宗服务,辛勤劳作了一辈子。
然而,他们得来的大部分灵材和物资,都供应给了元魔殿和残缺魔宗。
宗门弟子的灵材、药草,众多突破进阶的辅材,部分源自于四座城池的供给。
最重要的是,残缺魔宗的弟子和长老,几乎全都是出自辖境内的城池。
黑石城有顾剑舟的家眷,青木城有林尘风的后裔。
暗金城这边,该是也有其它长老的族人,有那些正式弟子的长辈和亲人。
林海华低吟着跟“梦”相关的字眼入梦,秦清瑶不得不怀疑暗金城的异状,跟这位元魔殿的弃徒有关。
“梦,梦魇,梦魔……”
秦清瑶眯眼自语。
她那双耀着莹白神辉,似乎比日月都要明亮的细长眼眸,忽再现木然空荡。
各类复杂的人类情感,随莹白神辉的消泯,也在一点点地失去。
强如秦清瑶,因这座城池的异常,仿佛陷入赵长锋在清月城初遇她时的状况,遭自己所修的“太上忘情道”侵染。
未沉睡,却已开始迷失。
一根白嫩的指头,本搭在林海华的额头,这时忽然被她收回。
“赵,赵长锋……”
她高大而充满压迫力的倩影,悬停在暗金城半空,眼瞳紧紧盯着赵长锋不敢移开。
她害怕视线稍作挪移,怕是就会记不得赵长锋,记不得在那座异国他乡的陌生城池,曾有赵长锋这么一号人,领着她去感受尘世间的欢乐。
“不能忘,我不能忘。”
秦清瑶眸中布满挣扎,瞳孔中有血色渐现。
她眼角绽开细密的裂缝,有血丝从缝隙内渗透出来,不像凡尘该有的绝美脸庞,流露出自然而然的痛苦。
她就这么盯着赵长锋的脸,也看着那件由她亲手缝制的青色衣袍,以此抵御梦魇的侵染,以免如城内那些人般陷入沉睡。
她感到害怕,怕她不慎遭所修功诀的反噬,遗忘了不该遗忘的事。
“咻!”
一道青耀神识,从赵长锋眉心飞射出去,直达施岳所在的那个茅草屋。
林海华没有那样的神通手段,绝无可能制造出如此诡异,见过他悄悄探望施岳的赵长锋,笃定施岳才是真正的施法者。
他本体未动,依旧出现在秦清瑶的视野。
他能看得出来,自己的存在,才是秦清瑶尚未遭受梦魇侵染的关键因素。
清晨的茅草屋,鼾声如雷。
如城内所有人一般,施岳也在床榻上睡了过去。
他似乎从未起过床,跟赵长锋先前所看到的状态,一模一样。
“施岳,某不知名的大修,他……”
赵长锋不敢轻举妄动。
裴照骨修炼的“白骨渡生经”,能将自己和体内种下骨印的生命架接,不破掉他的“白骨渡生经”,裴照骨死了那些人也会跟着一起死。
施岳在睡梦中,要是被他趁机格杀,城内这些人会不会跟着一并死去?
赵长锋甚至怀疑,只是打搅施岳的睡梦,将施岳从梦境中惊醒,都可能造成难以承受的可怕后果。
秦清瑶,龙宸,滕灵。
城内有他真正在意生死的人。
一道金光划破死寂的城池,落在了城池高空,现于赵长锋视野。
“宗主!”
赵长锋神色微振。
蒋玄奇轻吸一口气。
他那张在大部分时候,都保持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写满了凝重:“不止是暗金城。”
赵长锋骇然:“还有哪里?”
“天盾城,青木城,黑石城。”
“城里城外,凡人,修行者,皆如这里般陷入深沉睡眠,都在做着噩梦。”
蒋玄奇轻声道。
“秦长老……”
他一对眼眸化作纯金色。
他惊异地看着这时的秦清瑶,发现秦清瑶的视线始终定格在赵长锋身上,以赵长锋抵御着梦魇的侵染。
也以此抵御着“太上忘情道”的反噬。
身为残缺魔宗的现任宗主,他深知“太上忘情道”的霸道奇诡,也知秦清瑶的每一次全力出手,都可能触发反噬危机。
四位同境者,被秦清瑶抹杀掉三个,第四个林海华也差点死去。
为了防止这些邪人,对暗金城的凡夫俗子造成伤害,她还提前构筑了一方受她主宰的冰晶天地。
那方寒意彻骨的异地,才是让秦清瑶耗费巨量法力的根本,那天地一现,也就意味着秦清瑶尽了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