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叮铃——”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雾气深处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形瘦削的男人,背上背着一个比他还要高出两倍的巨大木制货架,货架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破烂?
有缺口的铜钱、断掉的发簪、染血的肚兜,甚至还有半截不知道是谁的牙床。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脸上挂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油滑,嘴角还叼着一根枯草。
他走到村口,把那巨大的货架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走一走看一看了啊!归寂盟的巡查队马上就要到了!不想变成无名鬼的,赶紧来看看新进的货!”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黄纸,唾沫横飞地吆喝道:
“上品假名符!前朝大儒用过的曾用名,命格硬,压得住煞气!贴上一张,保你在灰雾里再苟三天!”
“还有这张,杀猪匠的绰号,虽然粗俗了点,但胜在阳气足,能防蚊虫叮咬和野鬼缠身!”
假名符?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我现在的状态,显然是因为在这个鬼地方失去了“身份”认证。
我的名字在阳间或许响亮,但在这里,似乎不通用。
我注意到,当那个男人——他货架上挂着个牌子写着“青蚨”——晃动手中那张写着“赵铁柱”的符纸时,我身上那种正在不断流失的虚弱感竟然稍微缓解了一丝。
名字就是锚点。
我必须搞到一个名字,哪怕是叫“赵铁柱”也认了。
我飘到青蚨面前,指着他手里那张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客户:“老板,那张符怎么卖?我也想买个名。”
青蚨正在整理货架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我的身体,落在了我身后的空气上。
然后,他打了个寒颤,自言自语道:“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冷?难道是有什么孤魂野鬼在蹭我的暖气?”
看不见我?
我不死心,伸手去抓那张符纸。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符纸的一瞬间,青蚨像是触电般猛地把手缩了回去,那一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死死盯着我所在的位置。
这一次,他似乎看见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别白费力气了。”
青蚨往后退了半步,捂紧了自己的口袋,声音里带着几分忌惮和嫌弃,“不管是哪路神仙,您这脸都糊成一团马赛克了,连个五官都没有,一看就是被天道磨得只剩一口气的‘活死人’。”
他啐了一口唾沫:“没脸没皮,就没钱没因果。我这符只卖给有跟脚的活物,或者是死得明白的鬼。您这种连自己是谁都快忘干净的,贴了我的符也压不住,反倒坏了我的招牌。”
“滚滚滚,别挡着我做生意。”
被鄙视了。
我堂堂一个把修仙界气疯的扎纸匠,竟然因为“脸盲症”被一个卖假证的二道贩子给鄙视了。
就在我想动用系统给他来一点小小的“精神震撼”时,异变突生。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在死寂的村口显得格外刺耳。
声音来自村口那块立在泥地里的半截石碑。
石碑上原本刻着殷红如血的“荒村”二字。
此刻,那两个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狠狠擦过。
红色的颜料迅速褪色,深刻的凿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抚平。
不过眨眼间,那石碑就变成了一块光秃秃的无字白板。
【警告!当前区域坐标失效!】
【警告!逻辑链断裂!记忆扇区正在格式化……】
我眼前的系统面板开始疯狂闪烁,无数乱码像瀑布一样刷屏。
而那个刚才还在精明推销假名符的青蚨,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眼神中的精光迅速涣散,变得呆滞而迷茫。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四周同样陷入呆滞的村民。
就连那个能看见我的哑女小萤,眼里的光彩也在这一刻黯淡了下去。
风停了。雾更浓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村落。
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遗忘。
石碑上的字没了,这里就不是“荒村”了。
那住在这里的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