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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吃醋?

天衍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薄的蝉翼覆在青灰色的屋脊上。

月幽宫包下的这处别院坐落在城东的枕霞巷深处,院中一棵老槐树斜斜地探出墙头,枝叶间漏下的光斑碎了一地,风一吹便簌簌地晃,像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银。

房间里的沉水香烧了一夜,只剩下一截短短的香根,青烟细得几乎看不见,却还在倔强地往上飘。

云涧睡在这间客舍靠窗的榻上,锦被半搭在腰间,一只胳膊横在枕外,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那手臂上隐约可见几道极淡的旧疤,是入月幽宫之前留下的,如今已被养得白净了许多,衬着青色的枕面,像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云涧的脸上。

那光先是攀上他的眉骨,又顺着鼻梁滑下来,在他紧抿的唇上停了一停。

他的睫毛颤了两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眉心微微蹙起,嘴唇翕动,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

“阿蘅……孙云澈……”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被风吹散了一般。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把脸埋进枕头的阴影里,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

“咳咳咳。”

这一声咳嗽来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榻上的人听见,又恰好不至于把人真吵醒。

夏泫之一袭蓝色湖海长裙,裙摆上绣着暗银的云纹,走动时若隐若现,像月下的潮水悄悄漫过沙滩。她站在榻旁,一只手虚虚搭在榻边的矮几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那只空了的香炉,目光落在云涧的侧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种笑,像春日里最后一片没化的薄冰,底下全是暖意。

“师父,要不要我把师弟叫起来?”

唐新把手举得高高的,袖口差点甩到旁边于遂的脸上。

他个头刚过夏泫之的肩膀,在一众弟子里最是沉不住气,每次出门前都要把“为师父分忧”这六个字挂在嘴边。

此刻他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跃跃欲试的样子像一只闻到肉味的小犬。

于遂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往回一扯,压着嗓子道:

“臭小子,你懂什么,还不知道师父的想法?”

他说话时下巴微抬,朝夏泫之的方向偏了偏,又补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见师父端过这么久的香炉?那香早就烧完了,师父这是——咳,等着呢。”

唐新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歪头看了看师父的背影,压低了声音问:

“等什么?”

于遂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是啊是啊,”

冯亦泽从旁边探出半个脑袋,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屋里大半的人听见,

“十师弟自从进入我们月幽宫,师父对他就格外关照,你还不知道?”

他边说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于遂的腰,又朝夏泫之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写满了“我就这么一说你们自己品”的促狭。于遂往旁边让了让,没搭他的茬,嘴角却可疑地抽动了一下。

“冯师兄,你少说两句。”

南宫紫苑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描了一道金边。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窄袖衫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手里还捏着一方帕子,听冯亦泽这么说,偏过头来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

屋里安静了一瞬。

齐凝梦、林新柔、洛映天三个站在离榻最远的东墙根儿底下,围成一个小圈子,默契地跟那帮男弟子隔开了距离。

齐凝梦年纪最长,今年看着二十有三,性子最稳,此时正低头捻着自己袖口的滚边,仿佛那上面绣的花样忽然间变得值得深入研究。林新柔比齐凝梦小两岁,个子却高出半个头,此时微微侧着身子,眼睛看着窗台上的那盆兰花,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了一点,像是憋着什么话。洛映天最年轻,站在两人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眼珠子转得飞快,忽然凑到林新柔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林新柔“噗”地一声差点笑出来,被齐凝梦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

八弟子南宫紫苑站在窗边没动,听了冯亦泽那话,下巴微微抬了抬,到底没再开口,只是拿帕子去擦窗台上那盆兰花的叶子,擦得很慢,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擦了三遍。

九弟子林夜风和大弟子吕竹在东窗下摆了一方矮几,相对而坐,中间搁着张楸木棋盘,黑白子已经落了大半盘。

林夜风执白,吕竹执黑,两人下得不紧不慢,落子的声音清脆又克制,在晨间的屋子里像某种有节律的滴答。

吕竹这人话少,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整话,此时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眼睛却越过棋盘往榻那边瞟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把子按在了三路拆二的位置上。

林夜风“嘁”了一声,拈起白子堵上去,头也不抬地低声说了句:

“师兄,你这一手可太软了。”

吕竹不答,又往榻那边瞟了一眼。

林夜风顺着他的目光瞅了瞅,嘴角一翘,把棋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满屋子的人,站的站,坐的坐,下棋的下棋,擦叶子的擦叶子,唯独没一个真敢出声把榻上那位叫起来的。

夏泫之终于收回手,把那只空香炉往旁边推了一寸,转身叫住南宫紫苑:

“南宫紫苑!”

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进平潭,满屋子嗡嗡的窃窃私语登时没了。冯亦泽把嘴闭上了,唐新缩了缩脖子,连林夜风夹着棋子的手都顿在半空。

南宫紫苑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眼帘道:

“师父,弟子在。”

夏泫之看着她,那只刚推了香炉的手在袖口里拢了拢,指尖缩进去又伸出来,像在斟酌什么措辞。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咳咳,昨晚你们……”

话说一半就停了。

满屋子的人耳朵全竖了起来。唐新脖子伸得老长,于遂不动声色地把脚往前挪了半步,冯亦泽的眼珠子快飞到南宫紫苑脸上去了。

南宫紫苑面不改色,声音清凌凌的:

“回师父,昨晚我和师弟没有在一个房间。”

她说完就闭了嘴,抿着唇,目光平视夏泫之的下巴——那是她在师父面前惯常的视线角度,恭敬又不过分低伏。

屋里静了两息。

“师父,这是吃醋了吗?”

冯亦泽到底没忍住,他说话时还拿手肘推了推于遂的腰,脸上的笑都快绷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雀跃。

于遂侧了侧身避开他的肘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这个话,只是往唐新那边瞥了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瞧见没有,这就是咱们七师兄”的无奈。

夏泫之背对着众弟子,嘴角微微一抹微笑,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的弧度,稍纵即逝,快得连离她最近的唐新都没瞧见。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一缕碎发,那缕头发其实根本没乱,她的手指在耳后停了一停,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指环被晨光照得亮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上已是云淡风轻。

正说着,云涧不知道啥时候醒了过来。

他其实是被那声“吃醋”闹醒的,耳根子先红了起来,一路红到脖子,藏在被子底下,偏偏脸还埋在枕头里,做出一副尚在酣睡的模样。可惜他装得不够像,攥着被角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又攥紧,鼻息也乱了,胸膛起伏的节拍从平稳变成了忽快忽慢。

夏泫之的目光落在他那只不安分的手上,笑意更深了些,却偏不点破。

云涧终于装不下去了,他猛地翻身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散了一肩,有几缕黏在脸颊上,被他胡乱一把撸到耳后。

“我丢!!!”

他下意识地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视线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把满屋子的人挨个儿看了一遍——冯亦泽笑眯眯地朝他挥手,于遂面无表情地冲他点了下头,唐新蹦起来喊了声“十师弟”,四个女弟子齐刷刷往这边看,林夜风把棋子一扔冲他比了个“可算醒了”的手势,吕竹默默地把棋盘收了起来。

“你们!!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挡在胸前,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后脑勺差点撞上墙。睡眼惺忪加上惊魂未定,那张脸上红晕还没褪干净,又添了一层窘迫,活像被堵在被窝里的小媳妇。

“师弟,你已经在天衍城这房间里睡了整整三日了,”

南宫紫苑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报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流水账,

“师父带着月幽宫的弟子们昨日就到了。”

她说“整整三日”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打趣。说完往后退了回去,裙摆一丝不乱。

云涧愣愣地“啊”了一声,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指头揪着被沿儿,目光落在夏泫之身上,嘴唇动了动,叫了声:

“师父你……”

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软趴趴地拖了一点,像没骨头的猫尾巴。

夏泫之走过来,在榻边坐下,蓝裙铺开像一小汪湖水。

她伸手把云涧黏在耳后没撸干净的那缕头发拨到肩后,指尖在他耳垂上蹭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睡够了没有?”她问,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榻上那位能听清,

“三天没吃东西,肚子不饿?”

云涧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想往后缩,可后背已经是墙了,只好干巴巴地说:

“啊,三日………饿……”

夏泫之被他这副样子逗得轻哼了一声,算是笑。她直起身来,扭头吩咐道:

“南宫,去让厨房把粥热上。唐新,别杵着了,把窗子开大些,这屋里闷了三天的浊气,也该换换了。”

唐新“哎”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去推窗,窗扇吱呀一开,晨风裹着槐花的甜香灌进来,把屋里残余的沉水香冲了个干净。阳光也涌进来,铺了满地。

冯亦泽蹭到于遂身边,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小声道:

“看见没,师父这就安排上了,早饭都提前备好了,咱俩打赌那事儿——你输了,回头请我喝酒。”

于遂面不改色:“我什么时候跟你打赌了?”

“嘿,你昨晚明明——”

“没有的事。”

“你——”

“行了。”

夏泫之头也没回,淡淡丢出两个字,冯亦泽立刻闭了嘴,缩到于遂背后去了。

云涧这时候总算彻底清醒了,他从被子里爬出来,趿拉着鞋下榻,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那鞋是新的,鞋底纳得厚实,一看就不是天衍城本地货,倒像是从月幽宫一路带过来的。他身上那件中衣也被人换过了,原先那件路上赶了半个月路、脏得发灰的旧衣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干净净的月白色软绸中衣,袖口还绣着月幽宫的银月暗纹。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夏泫之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喉结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

南宫紫苑端着粥进来的时候,正瞧见云涧在发愣。她把粥碗放在矮几上,推到他面前,顺手递了双筷子:

“师弟,先吃。吃完了师父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云涧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他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江淮之境的内外门弟子选拔推迟了。”

夏泫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在桌旁坐下来,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木纹,

“因为天衍城的烟云之渊会提前开启。”

云涧的筷子停住了。

“各个势力也会提前到这里的,”

夏泫之接着说,目光扫过屋里一众弟子,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月幽宫作为江淮之境参与者之一,这次烟云之渊开启,我们至少要拿到两个内门名额。”

冯亦泽听到这儿精神一振,凑上前来:

“师父,那岂不是说其他势力的人也快到了?美人冰原,阴阳荒洲,观星灵谷,还有那个——”

“奉榭。”于遂接了一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对,奉榭,”冯亦泽搓了搓手,

“听说奉榭势力复杂,有一家………他们家那个姓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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