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搭手

瘦高个走后的第二天早上，陆展元去了铺子。老冯在打一把短锄头，铁坯烧红了夹出来，第一锤下去火花溅在围裙上。陆展元站在门口没急着说话，等老冯一锤落完、把铁坯放回炉里、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才开口。

下一批可能要的量比这次大，你一个人打不过来。认不认识能搭手的？

老冯把火钳搁在砧子上，想了一下。城南周驼子，以前在运河边上干过。不过他有自己的活，不一定接。

你帮我问问，工钱按件，跟他自己干一样。

老冯说行，明天去问问。陆展元转身要走的时候，来福从铺子后面抱着一摞铁坯出来——刚才的话他听见了。

来福把铁坯码好，站住了没走。

少爷，我认得一个人。

陆展元看了他一眼。来福平时话不多，他说我认得一个人，就是真的有一个人。

以前在运河边上，一个姓丘的学徒，跟周驼子那帮人干过。来福一边说话一边把铁坯对齐了。后来周驼子散了，他没地方去，在码头扛货。

陆展元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叫小丘，二十出头，打铁两年，基本功扎实。就是没师傅带断了。来福把铁坯最后一根码整齐了，拍了拍手。现在在码头扛货糊口，工钱低，管饭就行。

你怎么认得的？

码头见过几次。试过他的手——抓铁坯的位置跟握锤的节奏，是干过的，不是生手。

陆展元站了一下。来福说试过他的手，意思是他专门去看过、试过。不是凑巧知道的。

人在哪里？

码头东边第三个棚子，下午在。

我去看看。

来福没再多说，把铁坯搬进去了。

下午陆展元去了码头。东边第三个棚子下面堆着麻包，一个年轻人在棚子边上蹲着歇息。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手上一道一道的印子——不是磨出来的，是长期握铁钳留下的疤痕。

陆展元没有直接上去说。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小丘搬货的时候手抓麻包的位置——不是用掌心抓的，是用手指下面那段夹的，跟握铁钳一个发力方式。这是打铁留下的习惯，改不掉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了一句：扛一天多少钱？

小丘抬头看他，没想到是一个小孩来问这个。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三文。管一顿饭。

我给你打铁的工，按件算。先试试。

小丘看了他好几息，没问铺子在哪，没问谁打的，先问了一句：谁教？

老冯。

小丘沉默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小丘到了铺子。老冯看了他一眼，让他拿钳子夹一块坯料。小丘拿起火钳，夹住铁坯——位置在钳口三分之二处，手腕平直，没有抖。

老冯看了那个动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能夹。先打三天看看。

小丘没有多话，把铁坯放下了，站在火炉边上等老冯分活。老冯没有马上给他派活，自己夹了一块铁坯上炉，烧红了开始打。第一锤落下去，铁坯在砧子上跳了一下——老冯换了左手夹钳，右手锤落得更轻了，打了三锤之后铁坯不跳了，服帖了。

小丘站在旁边看，没有说话。

陆展元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他没有催老冯派活——老冯在教，教的不是怎么打，是看。小丘站着看的几息里，老冯已经告诉了他这块铁的性子。

老冯打完那一轮，把铁坯放回炉里，才转头对小丘说了一句：你把那边那堆废料重新烧一遍，打直了叠好。

小丘应了一声，去搬废料了。

来福在铺子门口搬铁坯，小丘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打招呼。但小丘经过来福身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来福也点了一下头。

陆展元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陆展元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来福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打铁比扛货强。来福说了一句。

陆展元看了来福一眼，没接话。他越来越觉得来福不只是个跑腿的。来福的观察力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他说的每一句都是有用的——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