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密县城外的营门就开了。周顺站在门里点人,一个队一个队往外报数。报数的人声音不高,报完一队,他停一停,等下一队跟上来。一队一队,报得齐。
李长胜的六营先走,周顺的五营压在后头。两营人马在晨雾里排成两截,人和牲口都还没醒透,只有铁器碰着铁器的声音,一下一下,顺着雾传过来,听着不像一队人在走路,倒像有人在远处敲铁。
陆展元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密县城外那道营墙。墙矮,齐不到人胸口;墙头抹的泥比旧土浅。四角那四座土台上架着的木架子还空着,是放火用的。
这座营立起来没几日,如今要交到赵老四手里。看一眼,拨转马头走了。
队伍上了官道往东。道两旁的场院都空了,只剩三两个看场的老汉,手里拿竹竿赶雀,雀群一起一落,落在刚割过的麦茬上。有早起的乡人挑着空筐往集上去,见了队伍,都退到道边的地里站着,看队伍从眼前过。一头驴被惊得叫了两声,又被人拽住。
陆展元在马上一直没有说话。周顺跟在半步后头,隔一会儿报一句:前头过桥,左边是汜水的界。
这样走了一整日。日头偏西,前头现出一个镇子。
镇口有一棵老槐,槐树底下是一条窄河,水从西边来;绕过镇子的北边往东去。河不宽,一眼看得见对岸,岸上种着两行柳。
周顺打马上前看了看,回头道:“大人,这是须水镇。镇子西北空着一片坡地,坡下临河;坡上看得到镇里,镇里看不到坡上。”
陆展元没有立刻答话,下了马,牵着马绕那片坡地走了一圈。走法是先看水,再去看路;最后才退到坡后看脚底。
水离坡不远,人下去挑一担回来,用不了多少工夫。往东的大道在坡下头一里地,站在坡上看得清清楚楚。坡后是一片岗,岗上长着杂树;退回去也有个遮挡。
他站定了,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道:“就在这里扎。不在镇里,扎在镇外的坡上。”
“镇外?”周顺问,“镇里屋子现成。”
“屋子是人家的。”陆展元道,“坡上不占镇上的买卖;镇里的人抬头看得见营,营里的人低头看得见镇——晚上谁家点灯、几时熄灯,站在坡上全看得见。”
说扎就扎。立旗、挖灶,圈马、设更,几样事一齐动手。李长胜的六营手脚快;周顺的五营先站着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才跟着动。两边互相搭手,天没黑透,营就立起来了。
镇上有人来了。是个老掌柜,提两壶水,篮子里挎着几张饼,从坡下慢慢走上来——坡不长,他走一段歇一段,走到营门前站住,喘了两口气,才说是镇上一点心意。
陆展元没让人拦,收了那两壶水,饼退了回去。
他道:“营里有饭,不敢扰镇上。倒是想问几桩。”
老掌柜把篮子提到胸前抱着:“大人问。”
“集是哪一天?”
“逢双!”
“井在哪一头?”
“镇东,老槐树过去第二家。”
“往郑州去的道,好走不好走?”
老掌柜想了一下:“好走!就是这几日车多,道上让不开。”
问完这三句,陆展元叫石锁取了两个铜钱给他。老掌柜没要,退了两步,提着空篮子下去了。下去的时候背影比上来时直。
天擦黑,营里点起火来。火头从灶那边一串一串连过去,把坡上的帐子照出一层黄边。陆展元在当中一顶帐里坐着,案上摊着周顺一路上画的那几张简图。
图是拿炭条画的,画得歪;可几处桥、几处岔、几处村,一样都不缺。石锁把带来的舆图也摊在案角,须水那个点,是陆展元自己用炭笔点上去的。
“夜里营里添一班巡。”他道,“河东岸也要走一趟。”
石锁应了一声,问:“防的是什么?”
“防的不是匪。”陆展元道,“防的是有人夜里过。”
石锁没有再问,卷起令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李长胜进来报营务。报得整整齐齐:一营分了几队,几处哨位,牲口拴在哪一边,一样一样报过。
陆展元听到最后,只问一句:“兵呢?”
“兵都安顿下了。”李长胜道,“没惊动镇上一户人家。”
陆展元点点头。李长胜退了出去。退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图。
叫人去叫刘三,回来的人说刘三不在营里——自打到了就没歇过,带着人往四周去了,天黑了才回来。
“等他回来,叫他来见我。”
刘三进来的时候,裤脚上又是泥。他先在帐外跺了两下脚,把鞋上的泥跺掉,才掀帘子进来。
不坐,站在案前,站得比坐着还稳。陆展元让他把许州那边的探子点一点,刘三没有立刻答,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郭铁山在许州。”陆展元道,“你把盯许州的人,单拨给他用。”
“几个人?”
“你看着办。”
刘三报了个人数,报的是行当,不是人头:几个扮成收粮的粮贩,走粮行问价;几个扮成跟布车的,跟着布车走。
陆展元道:“许州是半民半匪。探子去了要分得清哪是抢、哪是种,别把种地的当成匪。”
刘三应了一声。
陆展元顿了一下,道:“探来的人头、窝、粮,一笔一笔报给郭铁山,不报给旁人。许州的道,让郭铁山自己去踩——探子只画路,不领路。”
刘三应得干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这就是他。
“你自己去许州。”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愣了一下,是没想到。他没有问为什么,只问一句:“这边呢?”
“这边你留个人。”
刘三想了想:“有个现成的,叫贺七,是营里的副指挥。”
“叫他来。”
刘三出去,隔着帐喊了一声。喊得不响,就两个字。外头有脚步声过来,走得慢,一步是一步,到帐门口停了停,才掀帘子进来。
进来的人三十上下;人黑瘦,个儿不高。站在帐门口,先不看陆展元的脸,倒先看了一眼案上摊着的那几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