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过后,这天下的宗门,何去何从,便再也不是自己说了算了。
各宗的掌门,被召进了京里,听候差遣。各宗弟子的去留,也都要先看人皇的脸色。从前,三大宗与皇室互相制衡,谁也不压谁一头。可如今,这天下,便只剩了一个人,说了算。
魔障,还未清尽。
这黑气,本是魔界泄出来的魔气所化,刀砍不散,剑刺不穿,越清越多。各宗自打它起头,便散在各处,拿命去挡,那墨家铸的须弥,更是来一团,收一团,一刻都不敢停。
可如今,各宗要想再收这魔障,却先得,接一道旨。
有人壮着胆子上奏,说那越州,还有东南沿海,一村一村的百姓,还泡在魔障里等死。
人皇听了,半晌,才缓缓下了一道旨:
[圣上皇恩浩荡,心系黎民。念及魔障未清,特允天下各宗,出山除魔,以安天下。]
一个“允“字,落下来。
各宗的人,心里都像被什么,狠狠堵了一下。
这除魔,护的,本是这天下的百姓,是他们自己的山门,自己的祖田。他们拿命去挡这黑气,从来都是心甘情愿。可如今,他们连出山除魔,都要先领了人皇的恩,接了人皇的旨,才能做这件,他们本就在做的事。
这天下,从什么时候起,连护一方百姓,都要先谢人皇的恩了?
可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因为那一战之后,这天下,已经彻底,变了天。
楚修远被派去了,离朗州最远的地方。
那是一片最荒僻的野地,魔障最凶。他那一战里伤得不轻,胸口还裹着伤,却还是撑着那口气,把须弥一样一样打开,去收那黑气。可那须弥,早已快收满了,每收一团,便沉上一分,几欲撑破。
[掌门,您的伤……]随行的弟子红着眼。
[无妨。]楚修远道。
他这一身人神合一的修为,血战之后早去了大半,如今连收这一片魔障,都吃力得紧。可他不能停。他若停了,这山下的村子,就没了。
楚修远望着那又从天边漫过来的黑气,忽然就想起了凌雪。她如今,该是被软禁在朗州的寒门里吧。而他,却被派到这最远的地方,连她,都望不见。
顾长空在不远处,也一样。他那把剑,血战时断在了人皇手里。如今他握着半截断剑,硬生生斩开一片黑气,再赶进须弥里去。这一斩,牵动了旧伤,他闷哼一声,一口血涌到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那一战里,拼过命、负过伤的。可他们不能歇,他们若歇了,这天下的百姓,便没人管了。
各宗的人,就这么拖着一身的伤,一身的疲惫,从早收到晚。
就在他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人皇的又一道令,来了。
[朗州到天城一线,]那传令的太监尖着嗓子,[魔障必须皆清。不得误了,五日后的大婚。]
这令一下,各宗都懵了。
朗州到天城一线?那青州呢?越州呢?那东南沿海,那还泡在黑气里,等死的一村又一村的百姓呢?
[这……]一个老修士哆嗦着,[那些地方,就……就都不管了?]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人皇的令,就在那里。
各宗的人,收魔障收到一半,那须弥才将将张开,还悬在半空。可他们却不得不停下了手。他们放下了那民间的魔障,放下了那些还等着他们去救的百姓,转而去给一桩婚事,铺路。
他们没有办法。人皇一人之言,便定了这天下。
而那魔障,也一路,逼近了朗州城。
朗州城里,人心惶惶。那黑气还没进城,可那风声,那从城外逃进来的、丢了魂的百姓,已经把满城的人,都吓破了胆。
凌馨这些日子,一直睡不安稳。她本就怀着身子,又是个占卜师,对那看不见的天机,格外敏感。这一夜,她实在放心不下,便趁李寒出去巡夜,偷偷起了身,点了灯,取出那几枚铜钱、几根蓍草,替这满城的百姓,替那被困在寒门里的姐姐,各卜了一卦。
为百姓卜的那一卦,竟是泰卦。地天交泰,否极泰来。卦上说,这满城的灾厄,不日便要散尽,会有一位天神,从天而降,把那厄运,一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