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听到了使徒上岸的声音,却不是走,是拖。
那个无面的身躯从水里爬上来之后在碎石地上拖动,石子在它身下被碾得“咯咯”作响。
拖行的速度不快,但方向非常明确,在朝他们两个人的位置移动,一步,两步,三步…
碎石子在它身下被碾碎的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水从它身上滴落的声响。
水滴在碎石上,每一滴都仿若一枚极小、极沉的钱币砸在石头面上。
无面使徒已停住,就在方相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胡安侧躺在地上,方相压在他身上,他看不到那个使徒的具体位置,但他能感觉到它。
不是看见,也不是听见,是掌心里那两枚骰子在替他“看”,因为骰子上的温度和脉搏同步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指向使徒所在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正站在碎石地上,面朝他的后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在往下看。
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但不是说话声,使徒没有嘴。
是骨头在动,是那张空白的脸上本该长嘴的位置皮肤正在往两边裂开,裂得很慢,宛若在拉开一道放了很久没动过的拉链。
裂缝里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黑洞深处有声音在往外挤,“第…七…”
两个字,声音浑得似若从湖底泥浆最深处翻上来的气泡,含混、闷重、每个字都裹着一层溺水的嘶哑。
但胡安已听懂,它说的是“第七个弟子。”
这是巫咸的声音,不是使徒在说话,是巫咸在借使徒喉咙里那道裂缝传话。
“还…我…”
“还我”,巫咸在找他一千四百年前的第七弟子,楚仲,那枚骰子,那个“借”字。
胡安掌心里属于楚仲的骨骰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心跳般的脉动,而是真正的震动,就像有人在骰子另一端用力拽,想把骰子从他掌心里连根拔出来。
掌心的皮肤被撕扯得生疼,骨面和他自己的骨肉之间那股黏连感被拉到极限,仿若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方相按在他胸口上的两只前爪猛地加重力道,它低着头,嘴几乎贴着胡安的耳朵,“抓紧骰子,让它扯。”
“疼——”
“让它扯!”方相的声音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它扯不掉的!”
“骰子一旦和你长在一起,就连巫咸自己都摘不下来,但在扯的时候会露出链子的方向,你能看到死亡链的主链在哪里,忍住!”
胡安咬紧牙关,掌心的撕扯感从右手蔓延到整个右臂,像是有人拽着他的手指往外拔,可拔的不是肉,是骨头深处某个从来没有被触动过的点!
疼痛从掌心炸开,沿着手臂的骨头一路窜上肩膀、脖子、后脑勺!
他疼得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碎石地和松林混成一团晃动的色块!
但在视线的边缘,在疼痛最剧烈的那个瞬间他看到了一条线!
不是真实存在的线,是闭着眼睛也能看见的那种线!
在意识深处浮现出一根血红色的链子,从冷水河的方向延伸过来,连着他掌心的骰子,再从他的掌心往西北方向延伸出去!
越过东界界山的山脊、越过丘陵、越过一片又一片模糊的轮廓,最终没入远方某一片他从未见过、但隐约知道名字的水域,天池!
死亡链的主链在水底,天池是链子的起点,或者说是链子最深的那一环所在的地方!
使徒忽然收回力量,不是它放弃了,而是它发现根本扯不动!
那道裂缝里的黑洞缓缓闭合,皮肤重新拉上,无面的脸又恢复成那张平滑到令人不适的白板状态。
它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然后转身朝冷水河走回去。
碎石在它脚下被碾得“咯咯”响,声音渐行渐远。
水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是入水,是一个沉重的身躯滑进水里的声音。
水面被破开又合上,最后只剩下冷水河一如既往的流淌声,细细碎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相从胡安身上退开,让他坐起来。
胡安的后背被碎石硌出一片红印,铁锅在他身下压变了形,锅底凹进去一小块。
他没管这些,先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骰子还在,那个“借”字在刚才的拉扯中被拉变形了一瞬。
字的笔画往掌心外延伸了半寸,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一下又弹回来,笔画末梢多了一条极细的拖尾,仿似血痕。
但骰子本身没有脱落,骨面依然紧密地嵌在皮肉里,而且“命”字颜色又深了一层,从暗红变成接近黑色的深红,宛如血被火烧干之后留下的焦痕。
“十三日”那行小字还在,没有缩短、没有加长,时间也没变,但胡安知道这不是好消息,因为时间没变意味着骰子增加的频率没有减慢。
他还有十一天左右,但剩下的骰子数量是十一枚。
如果方相说的每靠近一百里多一枚的概率成立,从东界界山到云城这一路走完,那他手上可能从两枚变成七枚。
七枚,只剩十一枚中的四枚余地。
“刚才你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一根链子,从水里来,往西北去,终点是天池。”
方相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它不需要追问,因为死亡链的结构它早就知道,它要确认的是胡安能不能在疼痛最剧烈的时候保持意识清醒到足够看清链子的方向。
胡安做到了,所以接下来的路至少方向不会错。
“天池在云城旁边,”方相说道,“巫咸的祭坛在水底,死亡链的主链就是从那里伸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