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无损伤把那根柳枝从嘴里拿下来的时候,九龙池水面上正好起了一阵风。
风从西边来,贴着水面削过去,把灵雾削成一层薄薄的纱。
纱的一角拂过湖边的石阶,拂过胡安的肩膀,带着一股极淡的柳叶味,是那种新摘的柳叶在指尖碾碎之后留下来的青草香。
“请进。”山无损伤侧过身,把门口让出来。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不像是在迎接一个等了很久的客人,倒像是在招呼一个每天都会来喝茶的邻居。
青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法器的纹路、没有符咒的烙印、没有修士常见的灵脉印记,就是一截干干净净的手腕,皮肤底下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胡安站在门口没动,他见过无面使徒从水底爬出来、见过盲翁用龟甲摸出他掌心的死人之言、见过方相两千年来第一次在提到陆爻的时候把耳朵贴平在脑袋上。
这些经历已把他刚入城时的眼花缭乱全部磨掉,换来的是一种极细、极密的警觉。
他盯着山无损伤那张温和的笑脸,右手不自觉地将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扣在左手臂上。
山无损伤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的目光在铁锅上停了大概一个心跳的时间,见铁锅上面有三道熊抓的旧痕、一道使徒指甲划出的新伤和穿墙术过土层时被碎石撞出的凹坑。
山无损伤笑了笑,笑得很轻,嘴角往上一翘,柳枝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锅不错,能炒菜,能挡刀,还能当盾牌使,你在上面花的每一文钱都值了。”
“你怎么知道这锅是我花钱买的?”
“因为你掌心那两枚骰子告诉我你不是会花大价钱买法器的人,”山无损伤把柳枝从嘴里拿下来,用柳枝尖指了指胡安的右手,“一枚借来的,一枚要命的,你全部身家都押在活命上,哪还有闲钱去买好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茶楼里两个熟人互损对方穷,但他说的每个字都精准到让方相竖起耳朵。
“借来的”不是捡来的,“要命的”不是自己的命。
这个人第一次见面,只看了胡安一眼就把两枚骰子的性质分得清清楚楚。
方相从胡安身后走出来,四条腿在石阶上站定。
它把自己的身形完全展开,肩胛骨隆起、脊背的弧线从脖子到尾巴绷成一道黑色的弓、左前爪上那圈金纹在黄昏的光线里亮了一瞬,然后被它自己压了回去,这是镇墓兽的标准警戒姿态。
胡安见过它用这个姿态面对无面使徒,但面对一个叼着柳枝的茶店老板,它把这个姿态摆出来,说明在方相的判断里这个人的危险程度不比无面使徒低。
“山无损伤,”方相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多少年没见,你还是叼着那根破柳枝。”
“当年在邑罗黑北岸你也是这副模样,笑着跟巫咸说‘好手段’,说完往水里丢了十二枚骰子,你知不知道那十二枚骰子现在在谁手上?”
“在我手上。”山无损伤收了笑容,但那副表情也不能算是严肃,是一种介于微笑和沉思之间的微妙状态,嘴角还是翘着的,但眼神却已飘到别处。
他转过身朝店里走,青衫的下摆在门槛上拖了一下,带起一小撮积在门槛缝里的灰,“你先进来。”
“外面风大,九龙池的晚风最不讲道理,白天从西往东吹,太阳一落山就掉头从东往西吹。”
“你现在站在门口,再过半刻钟风向一转,你的味道就会顺着水面上那条灵雾带一直飘到天池去,巫咸在天池底下闻得到。”
这话比任何威胁都管用,胡安一步跨过门槛,方相紧随其后。
店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却不是山无损伤关的,是门自己关的。
门板上没有手、没有机关、没有符咒的光,只是轻轻一晃就合上了门框,像是这门等三个人进来已经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