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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湖上第三人

从邑罗黑返回云城的路,胡安他们走了一天一夜,不是因为路远,其实邑罗黑到云城直线距离不到三百里,走废商道快马加鞭一天能到。

可是他每走十几里就要停下来,把楚仲手稿最后一页夹层里那行指甲刻的细小文字重新看一遍。

秦落骑着从铜锤娘子那里借来的地火角马走在最前面,方相跟在她旁边,苗有鱼坐在方相背上打盹。

胡安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比划,仿似在反复描摹那行字的笔画走向。

“师父身后有人,不是叼柳枝的那个,是另一个人,我看不清。”这行字是陆爻刻的,不是楚仲。

胡安在榕树下读到手稿夹层里的刻痕时第一反应是楚仲在临死前发现了什么遗漏的细节,但秦落用辨魔符比对过笔迹,得出结论不是楚仲的。

楚仲的字工整克制,收笔干干净净,可这行字的笔画细而轻,每一笔的末尾都有一个极细微的往上翘的弧度,像是在刻字的时候手指还在因为寒冷或恐惧而轻轻发抖。

笔迹和陆爻在执念空间里给他看的那个木雕小人背上歪歪扭扭的“爻”字完全吻合,说明是陆爻刻的。

她在献祭前第七天的夜里短暂醒来过,听到楚仲在手稿里把她错认成了宋诚,但没有纠正,而是在手稿夹层里用指甲刻了一行字,告诉以后的人…那天晚上她在祭坛上看到了第三个人,站在师父身后、所有人视线之外的死角。

胡安他们到达云城时是第二天的黄昏,九龙池水面上灵雾正在涨潮,白茫茫的雾气从湖心往岸边漫,把山无损伤那家店的旧木匾浸得半湿。

匾上“云荒逃杀了谁”几个柳枝蘸墨写的字在暮色和水雾里显得格外模糊,宛如一行随时会被潮水冲掉的沙滩笔记。

胡安推开店门时山无损伤正在擦茶杯,和上次一样,左手托着杯底、右手拇指按在杯沿上、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

桌上红泥小炉的火烧得正旺,铜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三只茶杯摆在桌上,一只是带裂纹的、一只是擦好的,还有一只放在桌角地板上,是给方相的。

给人的感觉仿佛这一千多年来他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无论外面是雪山崩塌还是湖底浮尸,他都会在这个时辰坐在这个位置擦这只杯子。

“那晚除了你,还有谁?”胡安把陆爻刻的那片骨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山无损伤面前。

骨片很薄,薄到在油灯光下能透出背面的手稿字迹。

陆爻刻的那行字在骨片边缘,笔画极细、极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山无损伤把茶杯放下,先看了一眼骨片,又看了一眼胡安身后。

秦落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辨魔符,符纸上的符文已经提前激活,暗银色的光芒在暮色里微微跳动。

方相趴在门槛上,左前爪的金纹在雾气的映照下泛着冷光,右耳的缺口在门框阴影里格外醒目。

苗有鱼蹲在门外柳树下,正用指尖逗着一只从竹筒里放出来的萤火蛊,看起来漫不经心,但那只萤火蛊的尾部始终对着店门方向,只要店里有任何异常的灵压波动,它会在瞬息间炸开一团足以致盲的毒光。

“这条我自己都不知道。”山无损伤把骨片拿起来放在油灯光下仔细辨认。

他看得很慢,从左到右逐字扫过去,看完一遍又倒回来看了第二遍。

当他看到“不是叼柳枝的那个”这几个字时嘴角那个习惯性的上扬忽然消失不见,不是收敛,是消失。

他把骨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楚仲的手稿原文,字迹工整克制,收笔干净。

他再翻回来,是陆爻的指甲刻痕,笔画细而轻,末尾微翘,是她在祭坛上刻的,不是楚仲。

山无损伤把骨片放回桌上,指尖在“另一个人”这几个字上停了很长时间,待抬起头来时脸上出现一种胡安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困惑、不是愤怒、不是被拆穿后的尴尬,而是那种“被动了手脚”的不安。

一个等了一千四百年的人,到头来发现自己等的这一千四百年里竟有一个变量从来没有被他算进去过!

“献祭那晚我在湖边站了三个时辰,从第一个弟子跪上祭坛到最后一根链子断开。”

“我站的位置是北岸老榕树下,正对祭坛背面,视线覆盖整个湖岸线和所有三十七个部落巫祝跪拜的区域。”

“所有的时间和位置上都没看到第四个人,但陆爻的手稿不是假的。”

“我认得她的字,她在我店里喝过茶,用我的柳枝在茶杯底下写过一遍自己的名字。”

“她写‘爻’字的时候那一撇总是往上翘,说是因为师父教她写字的时候告诉她那一撇要像鸟尾巴一样翘起来才好看。”

“可以确定这行字的笔迹是她的,不是楚仲。”

秦落从门口走进来,把辨魔符放在桌上,符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她这一路上分析出来的波频数据。

她指着其中一组数据,那是她从陆爻骰子里提取到的最后一道执念残留波频,波频曲线在末端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异常突起,之前她以为是执念消散时的正常波动。

但和骨片上的刻痕对比之后,她发现这个突起的时间戳正好对应陆爻在献祭前第七天短暂醒来的那一刻。

说明陆爻确实醒了,不仅醒了,她还做了一件所有其他弟子都没能做到的事,就是她在祭坛上睁开眼睛,且从最末端的位置往回看,看到了师父背后那个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

“她说‘我看不清’,但她在那个位置上看到的画面是其他人都不可能看到的,包括你。”

“你站在北岸榕树下,视线朝向祭坛正面,巫咸背对着你,三十七个巫祝全部跪在祭坛正面和两侧。”

“祭坛面朝湖心,背面是空的,但你有没有想过祭坛的背后,就是面朝湖心的那一面,也就是巫咸正前方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湖面上,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祭坛和岸上,谁会去看湖面?”

“她说的师父身后不是师父的背面,而是师父的正前方,也就是说那天晚上邑罗黑的湖面上站着一个人。”

秦落翻过符纸在背面迅速画了一张祭坛布局图,并标出每一个人的位置,巫咸在祭坛中央面朝湖心、十二弟子在祭坛边缘面朝师父也就是面朝湖岸、山无损伤在北岸榕树下、三十七巫祝跪在祭坛正前方湖岸上。

画完后她圈出陆爻的位置,第十二弟子、祭坛最末端、靠近岸边。

从她的角度往回看,越过师兄们的后背、越过师父的肩膀,正前方是湖心。

湖心的水面上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站在水面上,被十二道正在升起的水墙挡住,被水墙里扩散的血雾模糊了轮廓,所以她说“我看不清。”

她说“师父身后有人”不是方位上的身后,而是意识上的身后,就是师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的湖水上,看着他把十二个弟子一个一个送上祭坛。

山无损伤把骨片放回桌上,将柳枝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茶杯旁边,然后做了一件胡安从未见过的事,只见他把右手伸进袖子里取出那块赌约玉简。

玉简上的裂纹已经爬过大半,停在靠近顶端的位置。

山无损伤把玉简翻过来,让背面朝上。

背面的约束条款最后一行,就是那道被巫咸用断指反复划过留下的划痕旁边有一行极其微小、几乎被磨平的刻痕。

那不是巫咸的字迹,也不是山无损伤的字迹。

刻痕的笔画细而轻,每一笔的末尾都有一个往上翘的弧度,是陆爻的笔迹。

“约定成立的那天晚上,她把赌约玉简翻过来在背面刻了这行字。”

“她说‘有个人站在湖上,师父没看见,叼柳枝的也没看见,但他看到我了’,我以为她写的是我,我以为她说的‘叼柳枝的’是在叫我,现在看来她不是。”

“她说的‘叼柳枝的也没看见’是在区分两个人,两个都在现场但都没有被巫咸发现的人。”

“一个是我,在北岸榕树下。”

“另一个是她看到的那个,在湖面上。”

“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她知道是两个,因为一个人的嘴里叼着柳枝,另一个没有,所以她说‘不是叼柳枝的那个,是另一个人,我看不清。’”

山无损伤把玉简放回桌上,指尖在陆爻刻的那行小字上轻轻划过,而后把柳枝重新叼回嘴里,表情已恢复平时那种温和的从容,但叼着柳枝的嘴角上翘的弧度比平时小了不止一半。

“你说得对,那天晚上的确不止我一个人,还有第二个人在场,站在比我更远、更隐蔽、更不可能被注意到的地方。”

“他站在水面上看着巫咸完成献祭,没有出手阻止、没有弹骰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只是看着,然后走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那天晚上出现在那里,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如果那个人能在湖面上站一整夜而不被巫咸的祭坛灵压排斥,那就说明他体内的巫术本源和死亡链的巫术完全同源。”

“不是类似、不是重叠,是完全同源。”

方相从门槛上站起来并走到桌前,把左前爪按在那张祭坛布局图上,在湖心位置轻轻压了一下,金纹在油灯光下亮了一瞬,把它那只爪子的影子投在纸面上,刚好盖住秦落画的那个圈。

它说如果那个人的巫术和巫咸完全同源,那他就和两千年前盗走万物归藏印、把上古巫术典籍抄本留在乌蒙山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那个盗墓者跑掉之后两千年来一直没有找到,却把典籍抄了一份留在乌蒙山故意让巫咸找到。

它说如果那个人和那天晚上站在湖面上的人是同一个,那他等于是亲手培养了巫咸,又亲自在巫咸的祭坛上站了一整夜,看着自己培养的人完成死亡链,然后消失。

他等了很久,不是要帮巫咸,也不是要阻止巫咸,只是想亲眼看看自己的实验成果,亦即那部上古典籍里记载的禁术到底能不能制造出一个不死不灭的存在。

巫咸只是他的实验品,山无损伤的赌约也只是他实验里的一个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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