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牙使徒沉入水底的动作很慢,不是那种被巫术强行拽回去的急退,而是脚底踩着水面一步一步往后退,每一步都踩出一圈极细、极圆的涟漪。
左右两个无面使徒已先一步退入灵雾深处,它们的身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两团模糊的灰白色轮廓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就消失。 但莫牙退得很慢,慢到方相从门槛上站了起来、慢到秦落把辨魔符重新贴回门框上确认波频数据、慢到苗有鱼腰间的蛊虫哀鸣声从低沉的嗡鸣渐渐转为极细微极绵长的尾音。 他在退到一半时忽然停住,侧对着胡安,身体已经半沉入水面以下,灵雾漫过他腰间,把他腰部以下的身形完全吞没。 他停下来之后没有转身,也没有继续下沉,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只眼窝深处还亮着橘红色微光的眼睛看着胡安,“师父说,第十三枚骰子不在邑罗黑水底。” 声音比之前传话时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胡安一个人听的,但这次他的嘴唇没有动,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直接从他灵台深处某一块还没死透的残余意识碎片里透过使徒的巫术结构直接传进胡安的脑子里。 胡安在石阶上站住,他右手还握着莫牙那枚橘红色的“悔”字骰,骰子在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却不是在回应这句话,而是在回应说话的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他听过,不是在邑罗黑湖底、不是在地宫密室、不是在魂游术触发的执念记忆里,而是在更早之前的东界界山守山小屋,就是他捡到楚仲骰子的第二天夜里做过的那个梦里。 那个梦里,除了十二道水墙以及跪在祭坛上的弟子和被压碎的骨头之外还有一个人站在祭坛最边缘的位置,面朝湖岸,嘴唇没有动,但有一句话直接传进过他脑子里,那个人就是莫牙。 所有弟子里莫牙是唯一一个死后还有一部分意识被完整封存在使徒体内的人,倒不是因为巫咸的巫术格外照顾他,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执念和使徒的巫术结构恰好互补。 莫牙的执念是“悔”,悔自己没有把话说出口,而巫咸在把他做成使徒时灌进去的巫术指令是“传话”。 执念和指令一个向内一个向外,在灵脉深处意外地形成一个短暂的共振腔,让他的一小块意识碎片在共振腔里被完整保存了下来,没有被使徒的巫术结构完全覆盖。 莫牙在传完巫咸的话之后还留了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这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使徒是传话工具,但他不是,因为他是有话要说的人。 胡安握紧右手,将莫牙的骰子轻轻攥在掌心里,用天眼通去看莫牙使徒的灵台深处。 天眼通发动后他的视域从正常视野切换到灵力感知模式,周围的灵雾、石阶、柳树已全都退到意识边缘,视野中心只剩下莫牙使徒正在下沉的身影。 胡安看到他灵台最深处有一个极小、极亮的橘红色光点,却不是使徒眼窝里那种被巫术封住的残余灵脉温度,而是更纯粹更明亮的光点,在使徒体内的巫术结构层层包裹之下仍然清晰可见。 那团光点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密的裂纹,仿如从一块更大的晶体上崩落下来的碎片。 那是莫牙的一小块意识碎片,不是完整的魂魄,只是他临死前最后几息意识的一个横截面,被巫咸在做成使徒时无意中封了进去。 胡安把天眼通的焦距调到最精细的档位,意识探入那团橘红色光点。 莫牙的记忆在他眼前展开,不是魂游术那种被请进执念空间的沉浸式体验,而是更碎片化、更短暂的视觉闪回,那是莫牙死前最后一瞥透过正在闭合的水墙看到的画面。 水墙从他脚底往上升,已经没过他的胸口,他跪在祭坛上,双手还保持着掐木诀的姿势,亦即护身、生长、生机无限。 他旁边的石磐闭着眼,嘴唇已经咬破,血从嘴角淌下来混在水墙里。 他前面的寒霜在冰窟的方向被人拖走,寒霜被拖走时没有叫,只是一直回头看着师父的方向。 莫牙往岸上看去,却不是看山无损伤,因为他知道岸边有个叼柳枝的人,那天早上师父带他们来邑罗黑之前就告诉过他们,有个叼柳枝的会在岸边看。 但师父说你们不用管他,就当他不存在,所以莫牙没有看山无损伤。 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就是泥沼边缘,离老榕树大概五十步,三十七个跪着的巫祝身后一片被芦苇半遮半掩的泥沼边缘的空地,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穿白色祭袍,不是玄色,也不是巫祝的青色,是白色。 那件白袍的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银色针脚,不是符文、不是灵纹,就是普通的针脚,是有人用针线一针一针缝上去的。 针脚很密,但走向歪歪扭扭,每一针的间距都不太一样,显然不是专业裁缝的手艺。 这件袍子是巫咸的妻子生前自己缝的,她在世时总在补东西,补巫咸的旧袍、补弟子们的破衣服、补树屋的漏雨顶棚。 她的针线活很笨,补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很用力,用力的结果就是针脚太紧,洗几次就会重新裂开,裂开了她再补。 这件白袍是她为自己缝的唯一一件衣服,袖口的针脚也是歪歪扭扭的。 女人站在泥沼边缘,赤足,脚踝以下完全陷在泥水里。 她的脸被水雾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她的眼睛在看着祭坛上的莫牙,不是看任何一个其他弟子,只是看着莫牙。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在念一个名字,嘴型只有两个字。 从莫牙的角度能看到她嘴唇的形状,上唇微翘、下唇轻轻收进去,然后张开,是“莫牙”,她在叫莫牙的名字。 莫牙在执念记忆中第一次听到师娘叫他的名字,生前他见过巫咸的妻子很多次,但每次她都不记得他叫什么,因为她的失魂症已经到了后期,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更别提丈夫的弟子。 莫牙每次见到她都重新自我介绍一次,说师娘,我是莫牙,排行十一,师父让我负责给师兄弟们补衣服。 她听了之后总是笑,说你的针线活太差了,改天师娘教你,然后下次见面,她又忘了他是谁,他再自我介绍一次,她再说一次改天教你。 结果到死她都没有真的教过他,但莫牙在水墙闭合前最后一刻透过水墙、透过水雾、透过时光看到了她在岸边念出他的名字。 随后她将右手从白袍袖子里伸出来,手指细长苍白,食指上有一道极细、极密的针眼疤痕,那是长期缝补被针扎出来的。 她把那只手指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隔着白袍在心脏的位置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图案和她在世时给巫咸旧袍上补出来的针脚一模一样,也和莫牙在石磐衣襟上补裂口时缝的针脚一模一样,没有灵力、没有巫术,就是一个死人把自己还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缕执念用一个缝补的动作传递出去,告诉他歪歪扭扭没关系,裂了再补也没关系。 她在教他补衣服,隔着死亡和死亡链的阻隔、隔着一整面湖水,终于兑现了她生前说过的“改天师娘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