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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裁日记的人

从九龙池边到盲翁的卦摊,路不远,但胡安走了很久。

方相跟在他脚边,左前爪的金纹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每走一段路就抬头看他一眼,却不说话。

方相知道他在想莫牙,在想那个被做成使徒的弟子在湖底沉了一千多年之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刻在了骰子上,不是“悔”,是“谢”。

山无损伤刻错了,他在一千四百年前北岸老榕树下用柳枝蘸着湖水刻下那些字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写剧本,以为十二个弟子都是他赌局里的道具。

但莫牙把剧本撕了,他用一个“谢”字告诉所有人死者的遗言不是别人能代笔的,连猜都不该猜。

秦落走在胡安右侧,手里捏着辨魔符,符纸上还留着刚才在店门口记录到的莫牙灵脉残余温度曲线。

她走了一段路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她说莫牙的骰子浮现第二个字的时候辨魔符上有一组从未见过的复合波频,就是两个不同情感指向在同一个执念里并存,不互相抵消,反而互相增强。

她说“谢”和“悔”不是对立的,“悔”是自己没能说出口,“谢”是终于有人替他说了。

她在符箓课上教过弟子,说符箓的能量结构最怕矛盾情感,因为矛盾会导致灵力互相消耗,符纸承受不住就会炸。

但莫牙这枚骰子证明她教错了,最稳定的结构不是单一情感,是“悔”和“谢”同时存在,因为“谢”是“悔”的答案。

苗有鱼走在最后面,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腰间竹筒里那只萤火蛊还在发着微弱的暖黄色光芒。

她从离开店门口之后就一直在用手指轻轻碰自己手腕上那根新编的绿色丝线,不是之前断掉的那根,那是她用从毒障林带出来的备用蛊丝新编的。

她忽然加快脚步走到秦落旁边,说她阿婆教她养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蛊虫不会记仇,但会记恩,被踩死的蛊虫不会报复,但被救过的蛊虫会在宿主受伤时自己爬出来挡在前面。

她说莫牙的执念不是“悔”,是“谢”,和蛊虫的习性很像,阿婆说只有最干净的念头才能在死后继续生长,而莫牙的“谢”在他死后继续了一千多年,直到今天才从骰子里长出来。

盲翁的卦摊还在老槐树下,槐树在夜色里看起来比白天更老,树皮上的裂纹在月光下像是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地图。

盲翁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那副磨得发亮的旧龟甲,旁边破碗里码着几枚铜钱。

他的竹竿横放在膝头,竿尾铁皮在碎石地上轻轻磕着,发出极有规律的“嗒嗒”声。

他已听到脚步声,不止是胡安的,还有秦落的、方相的、苗有鱼的。

他把竹竿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三个人,一条狗,其中一个赤脚,脚底板有茧,是蛊师,叼柳枝的没来,他身上那股柳叶味今晚不在云城,他去了乌蒙山。”

他把脸转向胡安的方向,眼窝上那条旧布在月光下微微动了动,“你掌心的骰子多了一枚,不是奠基骰,是…弟子自己的字,把骰子放龟甲上,让我摸摸。”

胡安在蒲团前蹲下来并把右手放在龟甲上,掌心骰子在接触到龟甲表面时同时轻轻震了一下。

龟甲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卜辞刻痕在感应到骨骰的巫术波频后自动亮起,淡金色的光芒从龟甲边缘往中心汇聚,在盲翁指尖下形成一片极细密的光网。

盲翁把手按在龟甲另一端,枯瘦的手指在龟甲边缘轻轻摩挲着,指尖触到莫牙那枚骰子时停住。

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去,在袖子上蹭了蹭指尖,仿似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这枚骰子上有两个字,一个是别人刻的,在正面,另一个是他自己刻的,在背面。”

“背面的字比正面的深,自己写的遗言…比别人代笔的重。”

盲翁把手指伸进破碗里拨了拨铜钱,铜钱在碗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九枚骰子,现在全部指向一个地方…乌蒙山深处。”

“当年三十七个部落的共同圣地,巫咸在献祭之前常去的地方,也是他亡妻的埋骨之处。”

“那个女人…”他停了一下,把竹竿横放在膝头用双手握住,像是要借竹竿的支撑来说一句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巫咸的妻子也死了很多年,但不是他杀的。”

“她的死是巫咸这辈子欠下的第一笔债,比死亡链还早,死亡链是后来滚雪球滚出来的,但这第一笔…不是命债,是情债。”

“她在献祭那天晚上出现在邑罗黑北岸,”胡安说道,“莫牙临死前最后一瞥透过水墙看到了她,白衣、赤足、站在泥沼边缘、叫了他的名字。”

“她在莫牙胸口画了一道针脚,不是幻觉,也不是残影,是她的执念从乌蒙山走到了邑罗黑。”

“由于失魂症的原因,她生前一直记不住莫牙的名字,死后倒记住了,如果她不是第三个人,那第三个人是谁?”

“陆爻在手稿夹层里刻的那行字,‘师父身后有人,不是叼柳枝的那个,是另一个人,我看不清’,那个人站在湖面上看着巫咸完成献祭。”

“可山无损伤说那天晚上他在湖边站了三个时辰,没有看到第四个人。”

“陆爻在祭坛上回头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盲翁把竹竿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打断胡安的话,而后把铜钱从碗里捞出来一枚一枚码在龟甲上,排成一个胡安看不懂的卦象。

卦象排完之后他用指尖在最中间那枚铜钱上轻轻按了一下,铜钱在龟甲上弹起来又落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金属颤音,“陆爻看到的第三个人不是巫咸的妻子,她是岸上的,她站在泥沼边缘,不在湖面上。”

“陆爻从祭坛末端回头看,越过师父的肩膀看到湖面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水面上,被十二道正在升起的水墙挡住,被水墙里扩散的血雾模糊了轮廓。”

“那个人不是山无损伤,山无损伤在北岸榕树下,嘴里叼着柳枝。”

“那个人也不是巫咸的妻子,她在岸上,赤足陷在泥水里。”

“那个人是另一个,和盗走万物归藏印、把上古巫术典籍抄本留在乌蒙山的是同一个人。”

“两千年前盗墓,一千多年前在邑罗黑湖面上看献祭,现在…”他用指尖在铜钱边缘轻轻划了一圈,铜钱在龟甲上“嗡嗡”作响,“还活着。”

“两千多年,比巫咸老,比山无损伤还深,卦象显示他现在不在云城,也不在邑罗黑,在…乌蒙山。”

“他去乌蒙山干什么?”方相趴在盲翁的蒲团旁边,抬起头问道。

它左前爪的金纹在盲翁排出卦象时自动亮到预警档位,但不是战斗预警,而是感应到同源巫术时的本能反应。

乌蒙山是镇墓兽一族的主墓所在,也是两千年前被盗的地方。

那个盗墓者逃了两千年,现在忽然回了作案现场,方相猜他等的就是死亡链接近圆满的这一刻。

因为六十四枚骨骰一旦集满,死亡链的巫术结构就会反过来吞噬巫咸本人,把所有链环上的魂魄能量全部释放。

那股能量足以改写镇墓兽一族最古老的主墓封印,而那底下镇着的可不只是几件古董。

盲翁将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好一阵,摸出一块碎龟甲。

胡安认得这块碎龟甲,他第一次来卦摊时盲翁从蒲团底下摸出来的就是它,那天盲翁说这块碎龟甲是十三天前夜里忽然裂的,裂缝指向东边,东界界山。

现在他把碎龟甲放在莫牙的骰子旁边,碎龟甲在接触到骰子表面的瞬间自动旋转了一个角度,裂缝指向西北,那是乌蒙山方向。

他说十几天前夜里龟甲裂了,裂缝指向东界界山,有人把骰子从水里捡起来了。

今晚龟甲又裂了一道新纹,和旧纹交叉,指向乌蒙山深处。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就是那个捡骰子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而他手里的九枚骰子全部指向乌蒙山。

这说明他必须去乌蒙山,而且那个第三个人不是已经在乌蒙山,而是在乌蒙山等他。

秦落从袖子里抽出舆图摊在盲翁的卦摊旁边,朱砂笔在指尖快速转了一圈,在乌蒙山位置画了个圈。

从云城到乌蒙山走陆路绕开所有活水最快也要三天,而他的倒计时还剩不到几天,来回乌蒙山就是将近一周,时间窗口会压到极限。

而且方相刚才说乌蒙山是镇墓兽一族主墓所在地,它回去可能会触发旧封印,可方相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如果旧封印被触发,它在乌蒙山里会非常危险。

方相站起来,左前爪按在舆图上乌蒙山的位置,金纹触到纸面时自动延伸出几道极细的金色光丝,顺着舆图上的水系脉络往四周扩散。

两千年前它守的墓就在那里,盗墓者就是从那里把万物归藏印及其炼制方法和上古巫术典籍盗走的,而后因看守不力才被罚困在狗身里。

如果那个盗墓者现在就在乌蒙山,那这次它必须去,不是赎罪,而是结账。

两千年的旧账也该清了,至于旧封印,它说不触发最好,触发就触发,反正它现在的身体比两千年前弱多了,能打几个是几个。

苗有鱼蹲在舆图旁边,用手指戳了戳乌蒙山的位置。

舆图上那片区域标注得极其简略,只有几条虚线勾勒出山脉走向,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未知”两个字。

她问这座山有多大,秦落说乌蒙山脉是云荒大陆的脊梁,从东北到西南绵延数十万里,主峰在云城以北,最深处从未有人走通过,而盲翁说的三十七个部落的圣地应该在主峰附近。

苗有鱼把她腰间的竹筒一个一个取下来放在地上,选了四只最耐寒的蛊虫重新系回腰带上。

乌蒙山地势高,气温比雨林低得多,毒障林的蛊虫大部分适应湿热环境,能跟她上山的只有这四只。

她说够了,四只够铺一张警戒网,告诉方相说不用怕触发旧封印,万一触发了,她的蛊虫可以暂时用寄生丝帮它封住部分灵脉,把封印反噬的冲击力降到最低。

胡安右手握紧又松开,掌心骰子在他指缝间漏出颜色各异的光丝。

莫牙的“谢”字还带着刚从执念深处长出来的温度,和其他几枚骰子的光丝正在缓慢地编织融合。

胡安问盲翁最后能不能给他卜一卦,但不卜前程、不卜胜负,就卜一样很具体的东西。

巫咸妻子在乌蒙山石屋里留下的那些日记最后几页已被撕掉,他想知道撕掉的内容是什么,这和她怎么死的有关,也和巫咸欠她的那第一笔债有关。

盲翁将手从龟甲上抬起来,竹竿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在碎石路面上那块被他敲了一千多年的凹痕里,然后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他说他上次说“这单生意不做了”是因为楚仲的骰子上刻着“借”字,他不敢碰,因为借命的“借”因果太重。

但今天莫牙的骰子上有两个字,其中一个是“谢”,“谢”比“借”轻,轻得能还,所以他破例破到底,替胡安卜这一卦。

他卜到了那座石屋,屋里有日记,日记最后几页已被人用指甲裁掉,裁得很整齐。

他说是一个会补衣服的人裁的,不是巫咸,巫咸的手指太粗,裁不了这么细的活。

也不是巫咸的妻子,因为她的手在生前最后几年已经拿不稳针线了,更别提裁纸。

说明在乌蒙山石屋里住过的人,除了他们夫妻外还有第三个人。

盲翁把碎龟甲翻过来,内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卜辞刻痕在月光下自动排列成一行极小的字,“卦上说…裁日记的人和站在湖面上的人是同一个人。”

“你要的答案不在日记被裁掉的内容里,而是在裁日记的那个人手里。”

“他还活着,乌蒙山石屋里有人在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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