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山不是一天之内变冷的,而是从山脚往山腰走的每一步都在从夏天往深秋倒退。
胡安一行离开云城往西北走了三天,第一天还能在路边看到赤水炎洲特有的红砂岩断崖,第二天红砂岩已变成灰黑色的玄武岩,第三天连玄武岩都不见了,眼前是一种极古老、极坚硬的片麻岩,岩层纹理扭曲如被巨人用手拧过的湿毛巾。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带着被极高压、极高温反复碾过的痕迹,像是整座山在远古时代被什么力量从地心深处一把攥住往上拽了几千丈,拽到一半松了手,山就那么悬在了半空中。 瘴气是从第三天午后开始出现的,不是毒障林那种湿热黏稠的紫灰色毒瘴,而是极干、极冷的白雾,雾里混着极细的冰晶,吸进鼻子里不臭不腥,只有一种极其干燥、极其古老的味道,仿佛把一座几千年前的墓室打开了一条缝。 方相走在最前面,左前爪的金纹在瘴气出现时自动亮起,那不是预警,而是回家,镇墓兽一族的血脉在感应到本源之地的灵力场时自发激活了灵力共振。 它没有说出来,但胡安注意到它的步幅已变小,每一步落地的时间比平时长了至少半拍。 秦落从第三天起就把护身符贴在每个人肩头,但符纸在乌蒙山的瘴气里消耗速度比在毒障林还快。 这里的瘴气不毒,但灵压极高、极不稳定,护身符的过滤层被反复挤压又释放,符纸边缘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卷曲焦黑。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张新符,袖袋里的备用护身符存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苗有鱼是唯一一个不需要护身符的人,她的寄生蛊对这里的瘴气没有任何排斥反应,反而异常活跃。 那只萤火蛊进山之后就一直在竹筒里发光,光色从暖黄变成冷白,亮度比平时高了数倍。 她隔着竹筒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竹筒壁,萤火蛊在里面扑腾了两下翅膀表示自己还活着且很好。 她说蛊母的巫术本源和这座山的灵力场同源,但不是死亡链那种压抑感,而是更古老、更底层的某种东西,蛊虫在这里很兴奋,但也有点紧张,仿如回到老家祠堂的老鼠。 山路在第三天黄昏忽然断了,不是悬崖,也不是塌方,而是路到这里就没有了。 前方的山体宛若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劈开,裂谷深不见底,裂谷对面是一座孤立于云雾之中的石峰。 石峰顶上有一小片平坦的台地,台地上有一座石头垒成的小院。 院子不大,青石围墙,木头屋架,屋顶上铺着灰瓦。 院门上挂着一串已经风化的巫铃,铜质的铃身被山风吹了上千年,表面锈迹斑斑,但铃舌还在,风一过就发出极沙哑、极轻微的响声。 这不是巫咸的住处,巫咸的住处是地宫密室、骨白色门板、青石祭坛、嵌满骨片的实验穹顶。 这个院子太过普通,普通到在这座被上古灵压扭曲了所有物理规则的乌蒙山深处显得极不真实。 石墙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人工从河边挑回来的,再用凿子一块一块修平整,再用黄泥和草筋灰砌上去的。 砌得不专业,有些石头歪了,有些缝太大便塞了碎石子填补,补得也不好看,但很稳,在这里立了上千年不倒。 苗有鱼第一个穿过裂谷上的石桥走进院子,她的蛊虫在接近院门时全部安静下来,不是恐惧,是进入了一种极深、极沉的休眠状态,像是回到家之后终于可以放下所有戒备。 她站在院门内扫了一眼院子,院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龄至少上千年,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圈住,但树冠上的枝条大部分已经枯死,只有最顶端还挂着几片新发的绿叶。 枣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摊着几卷被风吹日晒得发脆的竹简,竹简旁边放着一个陶碗,碗底还有半碗干涸的药渣。 石桌周围有几只用粗麻绳编的小凳,麻绳早已朽烂,只剩石凳面上的绳孔还清晰可见。 东侧有一片已经半塌的草药架,架子上挂着的草药早就被山风吹成碎末,但绑扎草药用的细麻绳还在,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和邑罗黑水底祭坛上莫牙记忆里那件白袍袖口的针脚是同一种歪法。 秦落走到草药架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架子上挂着的干花。 干花早已没有颜色,但还能勉强看出是乌蒙山特产的忘忧草,那是一种能暂时缓解失魂症症状的药材。 她低头把碎片放在掌心里用辨魔符扫了一遍,说这些药渣里的成分是治疗失魂症的,药方配比很精细,不是巫咸那种以巫术为主的治疗思路,是更偏向草药调理、更适合长期服用的温和配方,说明开这个方子的人一定是女性,对病人的日常起居和长期调理极有经验。 而且这个方子不是为了根治,是为了延缓,延缓记忆流失的速度,让病人在每一次失忆发作时保留尽可能多的自我意识。 她说这是一个注定失败的药方,开方子的人知道会失败,但她还是把每一味药都配得极其精细,因为她延缓的不是病,而是和他在一起的时间。 方相走进院子后一直没有说话,它站在枣树下,把头仰起来看着树冠上那几片新发的绿叶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枣树根部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 石头上有一道极浅的凹痕,是有人长期坐在那里靠着树干磨出来的。 它说它来过这里,那时这棵枣树还没有这么粗,那时候它还年轻。 师娘坐在枣树下给弟子们补衣服,它趴在旁边晒太阳。 她问它要不要给它也补一件,它说不用,她笑了笑,那是她最后一次在院子里笑,后来她就记不得它是谁了。 胡安走到石桌前,把桌面上那几卷被风吹日晒得发脆的竹简轻轻拨开。 竹简上记录的确实是失魂症患者的日常病情变化,哪天能认出丈夫、哪天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哪天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枣树发呆、哪天忽然清醒拉着丈夫说了一整夜的话,第二天又全忘了。 每一段记录后面都附了一味新的药方调整,字迹不是巫咸的,比巫咸的更细、更轻,每一笔的末尾都有一个微微往上翘的弧度,和陆爻木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爻”字、莫牙骰子背面那个新刻的“谢”字出自同一种风格。 这是巫咸妻子自己的笔迹,这本日记是她自己写的,不是写给后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 她知道自己在失忆,所以在每一次清醒的时候把还能记得的事写下来,以防下一次发作后什么都不剩。 胡安把竹简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比其他页都潦草,但收笔依然带着那种微翘的弧度,写到末尾几段时笔锋开始发抖。 上面写着“今天有个年轻人来院子里找咸,他说想学巫术,可咸不在,去邑罗黑看祭坛选址了。” “我带他喝了茶,坐在枣树下聊天,他问我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我说我记性不好,很多事都忘了。” “他笑了一下,说忘掉也好,忘掉就不会痛,我说不对,忘掉才痛,你忘了痛的原因,但痛的影子还在,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但你每天醒来都很难过。” “他听了之后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手放在我头上,说师娘,你太累了,我帮你忘掉一点吧,我说好,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时他已经走了,桌上那页被裁掉了,我不知道他裁走了什么,我也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了,但我记得他的手指很凉,放在头顶上时像一块从雪山上捡来的石头。” 裁日记的年轻人,手指很凉,像雪山上的石头,活了两千多年。 盲翁说第三个人还活着,莫牙在退走前说他在乌蒙山石屋里见过那个人,穿黑衣、眼睛没有光、偷走了师娘的命格、日记是他裁的。 同一个人! 他在巫咸的妻子生前就来找过她,趁她失魂症发作时从她记忆里抽走了一页,不是日记本上的那一页,而是她脑子里那一页! 日记本上被裁掉的那一页只是后来的复制品,他先偷走了她的记忆,再回头裁掉了她写在竹简上的记录! 这个顺序让胡安后脊发凉,那个人不是在销毁证据,是在整理笔记! 他把巫咸妻子的记忆当实验日志,每隔一段时间来取一次样,然后顺手把原始记录裁掉! 他在拿她的失魂症做实验,和他在巫咸身上做实验是同一套方法,区别只在巫咸是死亡链的实验品、她是失魂症的实验品,这对夫妻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实验对象! 秦落把竹简翻到夹层里,发现还有一页,字迹极其潦草,像是在极短时间内用尽全身力气写下来的,每一笔都深到几乎刻穿竹简。 上面写着“咸,我记不得你的脸了,但我记得你的手,断了一截手指。” “每次你摸我的头,那截断指会轻轻碰到我的耳后,很凉,但很舒服。” “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忘记你,而是忘记你之后,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不要你替我续命,我不要你为我杀人,你把我的日记烧了吧,我怕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发现全是空白。” 竹简从她指间落下,在石桌上轻轻弹了一下,上面最后一句话是“我不要你为我杀人,我不要你为我杀人,我不要你为我杀人…” 她把那句话反复写了几十遍,字迹从潦草到颤抖,从颤抖到几乎无法辨认,像是写到最后一笔时手指已经不是在握笔,而是在死死抓着竹简不让自己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