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将日记塞进怀里,而后站起身。
他环顾整间石屋,灶台上那口豁了口的陶锅、墙上那串风干的草药、石柜上那把断齿的木梳、枣树下那张被磨得光滑的石头,每一个角落他都看了,然后他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在想但没有人先开口的问题。 “山无损伤说他在乌蒙山石屋里给我们留了信,信呢?” 秦落已经在找,她把辨魔符贴在石屋每一面墙上,探测涟漪从墙角扩散到屋顶再反弹回来,符文重组了数轮,却没有任何隐藏的灵力波动,不在石墙夹层里、不在灶台底下、不在枣树树洞里。 她又把符纸贴在石柜抽屉内侧那道被方相用金纹解开的巫术封印残痕上,封印确实是巫咸亲手布的,封的是妻子的日记,没有第二层。 苗有鱼把蛊虫放出去在院子里搜了一圈,萤火蛊把每块石头缝都已照遍,连枣树枯枝上那片新发的绿叶背面都翻过来看过,没有隐藏的骨片、没有封在树皮里的柳叶、没有任何叼柳枝的人惯用的那种翠绿色灵力残留。 她把蛊虫收回竹筒,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秦落摇了摇头。 胡安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树冠上那几片新发的绿叶。 陆爻就是在这棵树下被巫咸抱起来摘果子的,她笑起来很好看,她师娘在日记里这么写的。 巫咸蹲在这棵树下假装捡枣子,枣子还没熟,他蹲在那里捡什么,他妻子也是这么写的。 宋诚也在树下蹲过,和师父一模一样的姿势,两个傻瓜。 胡安现在也站在这棵树下,但没有枣子可捡。 山无损伤说留了信,但信不在任何能探测到的地方。 那个人从来不会把东西放在显而易见的位置,他在九龙池底把万物归藏印封在灵脉核心旁边,等了一千多年才等到胡安下水去拿。 他在老榕树树心里放了楚仲的手稿,但手稿夹层里藏着陆爻的刻痕,陆爻的刻痕又指向第三个人。 他每次留线索都是套娃,打开一层还有一层,每一层都通向一个更大的谜团。 “信不在屋里。”胡安低下头,而后把目光从枣树上移开,转向院门口。 方相趴在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进来,它的左前爪搭在门槛外面,金纹在雾气里一明一灭,耳朵一直贴着脑袋后面。 方相没有进石屋,胡安在翻看巫咸妻子日记、秦落在扫描封印残余、苗有鱼在用蛊虫搜索院子的这整段时间里,方相一直趴在院门口的青石门槛外面。 它的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蜷在身侧一动不动,看起来和它平时在九龙池边晒太阳的姿态没什么两样,但它的耳朵始终贴着脑袋后面,那不是警觉的姿态,警觉时耳朵会往前竖或者往两边平贴。 耳朵一直贴着脑袋后面,是恐惧。 毕竟两千多年的老东西了,相识以来胡安就从没见过方相怕任何东西。 无面使徒不怕、巫祝使徒不怕、丁四副链不怕、暗金气雾不怕、相剑拟态剑气不怕、蛊母不怕,连巫咸本人站在邑罗黑湖心上它都敢开口替陆爻问问题。 但它却不肯进这间石屋、不肯靠近枣树、不肯碰石桌上的竹简、不肯闻灶台上那口豁了口的陶锅。 胡安走到院门口,没有跨出去,而是直接坐在门槛上,一半在院内、一半在院外,左边是方相趴着的碎石地,右边是枣树下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石板。 他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骰子在雾气里安静地发着微光,方相左前爪上的金纹也亮着,同一种骨白色,同一片夜色。 “你从进乌蒙山起就不对劲,在邑罗黑你还抢着下水、在剑冢你第一个冲进去咬拟态剑气、在毒障林你把苗有鱼的蛊虫骂得不敢回嘴,到这你不进院子、不碰石屋里的任何东西,连枣树都不肯靠近。” “这里是镇墓兽的本源之地,你两千年前守的墓就在这座山深处。” “那个盗墓贼偷了典籍和万物归藏印跑了两千年,现在他回来了。” “你知道他是谁,但你一直没告诉我,现在说。” 方相没有抬头,左前爪压在碎石地上,爪背上的金纹在雾气里急促地明灭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纹深处被反复压制又反复翻涌。 它把鼻尖往碎石地上压了压,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至少一半,不是沙哑,是那种把一段封了两千年的旧账从胸腔最深处搬出来放在舌头上,每个字都带着灰尘和血锈的味道。 “两千年前我守的那座墓是镇墓兽一族最古老的主墓,里面葬的不是人,是上古时代和我同辈的最后一头镇墓兽。” “它没有名字,族里叫它‘守山’,不是守山人那个守山,是它本身就是山的一部分。” “它的獠牙被磨成粉末混着麒麟血浇成万物归藏印,它的脊椎被抽出来刻满封印符文,用来镇压主墓底下那道上古裂缝。” “那道上古巫术裂缝是上古禁术的源头,所有后来被分散到云荒大陆各处的禁术分支,包括死亡链、万剑归宗、蛊母的本源巫术,最早都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巫术原液演化出来的。” “镇墓兽一族世代守在乌蒙山,守的不是墓,是裂缝。” “我那时候还不是看门狗,是守山门下排名最后的末位,族里不让我进主墓室,只让我守外墓甬道。” “我守了两千三百年,从来没出过错。” 方相的左前爪在碎石地上不自觉地用力按了一下,金纹从暗金猛地亮到炽白,又在一瞬间被它自己压回暗金。 它盯着自己爪背上那圈流动的金色纹路,像是在看一道反复发作又反复结痂的旧伤疤。 “那天夜里来盗墓的是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用巫术隐匿了灵压,能躲过外围所有警戒封印直接走到主墓室门口。” “他们用的法术和我见过的所有巫术都不一样,波频是反向的,灵力是从上往下灌,和正常修士从丹田往四肢末梢输出的流向完全相反。” “这种反向巫术能骗过所有靠灵力流向识别入侵者的警戒封印,因为封印的设计前提是所有活物的灵力都是从内往外输出,没有人想过会有人把灵力从外往内灌。” “我后来才知道这种反向巫术是上古禁术里最古老的分支之一,那部被封印在主墓底下的上古典籍里第一篇第一章写的就是反向灌顶术。” “他们手里的不是抄本,是原版。” “他们是从裂缝里摸进去的,从主墓深处往外走,不是从外面攻进来。” “警戒封印防外不防内,就像一间屋子锁了门锁了窗,但小偷已经在屋里了,是从地窖爬上来的。” 秦落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张贴在门框上的辨魔符。 她蹲在方相旁边,把符纸翻过来让它看背面的波频对比数据,那是刚才在院门外五十步处那块凸出的岩石上扫到的黑衣人巫术残留,波频特征正是灵力反向流动、从上往下灌入,和方相说的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