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有鱼的断链蛊幼虫在鹅卵石上排成两排,每一只都只有半粒米大,通体暗紫,背上那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在篝火余烬里明明灭灭。
她用骨针一只一只拨过去,数到第十七只时停了手,第十七只幼虫的触角比其余十六只都长一截,腹部的暗紫色也比同伴更深,背上那道金纹从一条细线裂成两条平行的光丝。 变异了,但不是坏变异,这只幼虫在吸收巫术原液时比同伴多吸了一成,方相那几滴灵液里的镇墓兽血脉和金纹灵力在它体内产生了叠加效应,背上的金纹自行分裂成双线结构。 这种双线金纹的蛊虫在蛊师谱系里有个专门称呼,叫“王虫”。 一群蛊虫里只会出一只,概率极低,可一旦出王,整群蛊虫的协同作战能力将会整体提升一个台阶。 苗有鱼把它单独托起来放在掌心里,低头仔细端详了一阵。 王虫用刚长出来的触角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和她手腕上那根新编的绿色丝线碰了一下。 她说以后就不叫你十七号了,就叫金线。 金线是这群断链蛊的头虫,其他幼虫都跟着它的反相频率同步行动,有了它,符蛊融合的稳定性会高很多。 秦落已经把她昨晚写好的乱符花生壳在河滩碎石上一字排开,一共八颗。 每一颗壳面上都画着混合符文,左边是加固符骨架,右边是辨魔符扫描纹路,中间用她早上新画的极细灵力导线连接。 她从苗有鱼那只王虫身上拓印了反相频率数据,把数据编码进符文结构里,重新调整了所有花生壳的灵力输出比例。 调整完之后她拿起一颗在指尖试了试,花生壳表面同时亮起两道不同颜色的光,淡金色加固符光和暗银色辨魔符光交织在一起,没有互相干扰,反而在壳面上形成一圈极细的共振环。 “之前只能干扰使徒听觉,现在加上断链蛊的反相频率,壳子炸开时能同时干扰听觉、视觉、巫术波频三个通道。” “使徒的同步共振网靠的就是三通道同步,现在三通道被我同时打乱,它们至少几息之内没法重新同步。”她把八颗符箓花生壳分给胡安、方相和自己各备一些。 方相左前腿上那道洞穿伤在苗有鱼用火山泥冷敷膜敷过之后已经消肿大半,淡金色的灵液硬痂被新生的肉芽从内侧顶开,边缘开始脱落。 它把腿从地上抬起来试了试力道,已能走,虽然走起来还有一点点跛,但已经不妨碍它在需要时全力扑咬。 苗有鱼蹲在它旁边帮它把冷敷膜换了一层新的,把王虫金线放在它伤口边缘让它分泌了几滴镇痛毒素混进火山泥里。 金线趴在那道被使徒爪子洞穿的伤口旁边,触角轻轻碰了碰金纹边缘那道旧疤痕,也就是方相在石屋里舔过的那道两千年前的盗墓者留下的反噬旧伤。 金线的触角碰到旧疤时疤上的金纹微微亮了一下,虫背上那道双线金纹也同步亮了一下。 苗有鱼正要把金线收起来,手却忽然停住,不是她的指令,是金线自己从她掌心里立起来,触角对着句町城方向急速震颤。 同一瞬间,竹筒里其余所有断链蛊幼虫也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预警,是感应,蛊虫在使徒体内偷回来的那段死亡链结构信息里带了一段巫咸远程控制波频的残留,幼虫对这种波频极其敏感。” “现在它们感应到句町城地下有一股完全同源的巫术波动正在往外渗,但不是活水里的使徒波频,也不是主链的远程控制信号,是…被封在地下的骰子本身在发信号。” “蛊虫刚才震的那一下,好比是有人在敲一扇门。”她抬头看着胡安,语气罕见地认真,却不是战斗时的认真,是蛊师在感应到比自己更古老的同源巫术时本能的敬畏。 秦落马上把辨魔符举向句町城方向,符文迅速重组,但探测精度不够,毕竟句町城离河谷至少还有好几十里,辨魔符的极限探测距离不到二十里。 她把符纸收回去,正要开口说需要靠近才能扫描,眼角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道极细、极淡的翠绿色光丝从天边飞来。 那光丝穿过干涸河谷上方的晨雾,精准地落在她肩头,是柳叶。 柳叶传讯,山无损伤。 秦落把柳叶放在辨魔符上,叶背上浮现出几行很小的字,笔迹一如既往地流畅随意,没有任何符文惯有的顿挫和回勾,“句町城的骰子不在废墟里,在地下还活着的人手里,那个人是铜锤娘子。” 她念完之后把柳叶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还小,“她在她前夫出事的地方守了很多年,你们去找她,她知道骰子在哪。” 秦落念出“前夫”二字时顿了一下,难怪铜锤娘子一直一个人守着那间半塌的炼器铺,不肯搬走、不肯重建,原来不是舍不得铺子,是在等他回来。 胡安接过柳叶看了看,把它塞进怀里,和明烛的柳树皮纸及其师娘的树皮日记放在一起。 他转头对苗有鱼补充说铜锤娘子在句町城开炼器铺,上次他路过句町城时她帮他补过铁锅,锅底那道暗红色铁锈就是在她铺子里被地火烤出来的,分文未取。 她说以后需要装备找她,现在第十枚骰子在句町城地下,而句町城所有地火熔炉的入口都在她铺子里,地下火脉的通道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怎么走。 “她前夫是炼器师,多年前死在地火深处,”胡安说道,“这些年她一个人守着铺子,想攒够能抵挡地火深层温度的法器下去把他的骨头带回来安葬。” “地火深渊底下的火髓温度太高,连她的机关手臂都扛不住,她需要一个能封住地火片刻的封印,方相的封印术正好能咬住地火喷发口,把火脉暂时封断,我去帮她把她前夫带回来。” 苗有鱼把王虫收回竹筒封好口系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火山泥碎屑。 铜锤娘子送过她一小袋赤水炎洲特产的火山泥,说这是养蛊虫铺窝用的顶级材料。 她之前就在好奇句町城半座城都被吞了,这人的铺子怎么还能开,原来她一直守在塌陷区边上,那地方地火裂缝里随时可能再塌一次,她居然一个人住了这么久,这人不是一般的倔。 秦落把辨魔符收进袖子里,语气已恢复符箓师在汇报路线时的板正,但字里行间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敬意。 她说句町城她去年来过,从威楚城追踪死亡链到云城时曾在城里停留补给。 铜锤娘子的铺子在城西塌陷区边缘,地火裂缝从城西一直延伸到城墙外,整片区域都被云城列为禁入区,城卫在裂缝周围拉了警戒线。 但铜锤娘子的铺子就开在警戒线往里二十步的地方,白天晚上都有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城卫拿她没办法,城里一半炼器师的熔炉都是她修好的。 方相把左前腿上那块已经发干的火山泥冷敷膜用牙齿轻轻咬下来,疼得闷哼了一声,但新生的肉芽已经把那道洞穿伤口填平了大半,金纹的光芒在新肉芽底下缓缓流动着,像是在给新生的组织输送灵力。 它把腿放在地上踩实了试了试,能走、能跑、能咬。 它说上次在句町城铜锤娘子给它烤了红薯,皮焦肉糯,吃人的嘴软,这一趟必须去,但不是冲着红薯,是冲着还人情。 还说两千年来它从来不欠任何活物的人情,铜锤娘子那块红薯是唯一一次例外。 谢断衡从枯胡杨树干边站起身,听雪在他灵脉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大半夜,他手背上那三道暗紫色裂口在秦落重新贴上的封魔符压制下没有再往外渗魔气。 旧铁剑上还留着铜锤娘子地火熔炉的温度,从剑冢出来后秦落曾在句町城用她的地火熔炉重新帮他给旧铁剑淬过火,淬完之后剑刃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赤红色暗纹。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暗纹,说人家的手艺确实不错,遇到好匠人不容易,这把剑跟他十多年,淬过不下几十次火,这次淬得最好。 苗有鱼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秦落,“阿追还在云城,秦落姐你进句町城之前要不要先传个信给云城那边?” 秦落闻言从袖子里抽出半张共感符,和谢断衡手背上那半张是一对。 符纸在她指尖亮了一瞬,她把意念灌进去,“阿追,姐姐今晚到句町城,明后天回云城,你在九龙池边山无损伤的店里乖乖写功课,不许去湖边捞鱼。” 那边几乎是秒回,阿追的声音从符纸里直接传进在场所有人的灵力感应范围,语调糯糯的但很郑重,“秦落姐姐!叼柳枝的叔叔还没回来,他店里的茶杯我全擦干净了。” 谢断衡听到阿追的声音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随即恢复沉默。 方相已经率先朝句町城方向走去,左前腿还有点跛,但步幅很大,尾巴在身后微微翘起,尾尖轻轻摆动,那是它心情尚可的信号。 胡安叫上大家出发,第九枚骰子已归位,第十枚在地下等着。 铜锤娘子答应过帮他补锅,他现在去还她一个人情,把她前夫从地底下带回来。 晨光完全照亮干涸河谷时一行人已经走出很远,方相走在最前面,跛着腿但速度不减,金纹在晨雾里一明一灭,宛如一盏在河谷里移动的暗金色灯。 胡安走在它旁边,铁锅挂在背上,右掌心朝上摊开,九枚骰子在晨光里安静地呼吸。 秦落和苗有鱼并排跟在后面,各自盘点着自己压箱底的新武器,低声商讨在句町城地火深渊里怎么把王虫的反相频率和符箓的共振干扰配合起来对付使徒。 谢断衡缀在最后,旧铁剑插在腰间,听雪在他灵脉深处安静地沉睡。 他每走几步路就回头看一眼河谷来路,不是担心追兵,而是记住了铜锤娘子那个地火熔炉的温度,因为在剑修眼中好匠人和好剑一样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