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大阵的赤红色光幕完全稳定下来后秦落从水门上方一跃而下,她的脚尖点在城墙垛口边缘,沿着城梯往下走了几步,然后停住,只见城梯转角处的青砖上刻着一排极小的字,是小时候她和秦端一起刻的。
秦端刻的是“姐”,她刻的是“守”。 两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砖缝边缘,被二十多年的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笔画还在。 她的指尖在那两个小字上轻轻划过,然后头也不回地穿过城门洞,走进护城大阵笼罩下的威楚城。 城门口的石板路上散落着刚才被方相咬断地脉时震碎的石屑,几道新鲜的爪痕从城门正下方一直延伸到旧城区窄巷口。 城内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禁水符文激活时特有的高频震颤余韵,和护城大阵赤红色光幕从城墙上往下渗透的温暖灵压混在一起,把她肩头那张护身符的边缘吹得轻轻翻卷。 她没有换符,这张护身符在干涸河谷被使徒撕开过、在句町城地火深渊被热辐射烤焦过,边缘已经卷曲发黄,但符面上的赤红色暗纹还在稳定地亮着。 秦家祠堂在威楚城正中心,青砖灰瓦,门槛被历代秦家子弟的膝盖磨得光滑如镜。 祠堂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守水”二字,那不是秦伯雍写的,而是秦家那位被整个符箓界视为异端的先祖秦以水亲手所题。 秦以水的字不像符箓师那样板正,反而带着几分山野之间的肆意,收笔处总往上翘。 秦落小时候每次跟着父亲进祠堂祭祖都会抬头看那块匾,心想这个被所有人说疯了的先祖字写得真好看。 祠堂大殿里没有点灯,护城大阵核心阵眼的运转把殿内所有灵力都抽去维持城墙上的禁水符文,连供桌上长明灯的灯油都已快烧干,只剩豆大一点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着。 阵眼在大殿正中央的祖碑下方,那是一整块从乌蒙山深处开采出来的禁水玉原石,比秦落站在水门上操控的那块符石大至少几十倍。 原石表面刻满秦家历代符箓师反复叠加的增强符文,从秦以水那一代开始,每一代符箓师都在上面添过一笔。 最上面那一层是秦伯雍今早添上去的,符文还没刻完,收笔处有一道被灵力反噬震裂的细纹。 秦伯雍坐在阵眼前方的蒲团上,背对着祠堂正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和秦落在任何场合下见到的父亲一样,任何时候都不会在阵眼上弯腰,但他按在阵眼禁水玉上的那只右手手背上布满被护城阵反噬之力反复冲击后留下的暗紫色淤痕。 那是灵脉透支到极限的典型症状,灵力从丹田往四肢末梢输送时在关节处形成淤塞,每输送一次就在淤塞处积一层血瘀。 他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这种暗紫色的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以上。 祠堂里没有别人,秦家所有还能站起来的符箓师都在城墙上维持禁水符文阵列,连总管秦伯昭都亲自上了北门垛口。 秦伯雍一个人坐在这里,用自己的灵脉当护城阵核心的备用能源,在主阵眼被巫咸主链巫术反复冲击的间隙里靠着意志撑了几天几夜。 秦落跨进祠堂门槛时脚步骤然放缓,她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一张回灵符。 回灵符不是攻击符,也不是防御符,是她在铜锤娘子铺子里借地火熔炉的余温炼制的,本来打算留给谢断衡压制魔气用的。 现在她二话不说把回灵符贴在秦伯雍后心,符纸入衣即化,淡金色的灵力顺着灵脉通道往他丹田方向急速回流,把淤塞在关节处的暗紫色血瘀一层一层冲开。 “为父还撑得住,”秦伯雍按在禁水玉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城外那几个升级型使徒,你带队打掉了几个?” “全部,”秦落回道,“七个升级型全部被断链蛊或麻痹或封印,为首的已被方相咬住封在原地。” “二十多个普通型被分割在旧城区窄巷逐一清理,剩下几个正在被护城大阵的禁水符文锁定封印。” 秦落站到父亲身侧,右手掐禁咒诀压在阵眼的第二层符文节点上,帮父亲分担了一部分正在往禁水玉核心汇聚的反噬冲击。 她的手法极其精准,每一道禁咒都刚好压在阵眼灵力流转的关键节点上,和她从十二岁起就被父亲手把手教的第一堂课一模一样。 秦伯雍侧头看了女儿一眼,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颧骨比上次在九龙池边见面时更突出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板正、严厉、不漏过任何细节。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掐诀的右手,看着她压在阵眼节点上的每一道禁咒,然后微微颔首,“城西水门控制符石的关闭延迟,你在信里说是三倍,可刚才阵眼核心收到的水门回传信号显示延迟被压缩到了不足一倍,你怎么做到的?” “乱符,用加固符和辨魔符的符文结构反向叠加,在控制符石表面形成一层临时增强膜,把校准时间压缩,写不是秦家符箓谱上的符,是我昨晚自己画的。” “乱符…秦家符箓谱上没有这一章。” “有,在最后一页,”秦落说道,“秦端留给我的那一页,他说最后一页是空白的,留给后辈写自己的符。” 秦伯雍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按在禁水玉上的右手缓缓抬起来,手背上那些暗紫色淤痕在回灵符的淡金色光芒里正在极其缓慢地消退。 他用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却不是符纸、不是法器,而是一颗已干透的青稞壳。 壳面被反复摩挲得光滑如镜,边缘有一道用指甲刻的极小、极细的“端”字。 “秦端小时候喜欢吃青稞,你娘怀他的时候家里穷得买不起灵谷,天天吃青稞糊糊。” “我说这孩子生出来会不会也跟青稞似的又瘦又小,生出来果然是,但哭声比谁都大。” “后来他学会写自己名字那天,在祠堂门槛上刻了这个字,你进来时应该看到了。” “他走之后我一直把这片青稞壳带在身上,你弟弟走的时候我没能送。” “今天你能回来,就算是替我送了。”他把青稞壳放在秦落手里,然后重新将手按回禁水玉上。 秦落握着那颗干透的青稞壳,低头看着壳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端”字,忽然想起父亲那张染血的字条。 “务必”后面拖出去的长长墨痕被血污了后半截,她当时以为父亲是撑不住了才没写完。 现在她知道不是,父亲是拿手护住了字条。 他一向觉得自己对儿女的关心不够,秦端活着的时候老抱怨父亲只知道符箓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老抱怨父亲从来不参加他的符箓课结业考核、老抱怨父亲每次训话都是“秦家规矩第一”从来不说“你自己怎么想”。 后来秦端不抱怨了,他在曲江水里把那枚骨白色的骰子捞起来时用花生壳画了求救符,求救符的符文结构正是秦家规矩里最基础的那套标准画法,他一边画一边在心里喊姐。 父亲教的规矩,最后一刻救了他的命,虽然没能救回来,但他画出来了。 秦落把青稞壳收进袖袋里,放在秦端的骨灰布包旁边,而后重新接过阵眼的核心控制权。 回灵符的药效已经完全展开,秦伯雍小臂上那些暗紫色淤痕正在沿着灵脉通道往体外缓慢代谢。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染血的字条,展开放在阵眼禁水玉旁边,用朱砂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字,“父亲,我带人回来了。” 补完后她转头看向祠堂门外,目光穿过城门洞,落在那群还在城外打扫残局的同伴身上。 秦伯雍顺着她的目光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在重新闭眼调息前说了句“那个用铁锅的野路子守山人,以后给他安排上房。” 秦落低头用极小的字在袖口内侧的白布标签上记了一笔,“胡安,下次安排上房。”